不搞事的人生多么没有价值

afd与lof同id。

专注搞事,各种乱来。
墙头很多,爽了就写。
拒绝撕逼,不谢。

【达荧】借我

·Bgm:《借我》-谢春花&满舒克

·校园AU,一些流水账,ooc有



01

踩着上课铃走进来的是抱着卷子的语文课代表。全班齐齐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原本摆上桌子的古文笔记迅速被撤换成颜色各异的大一轮参考书和作文素材。荧在这阵短暂的嘈杂中走到教室后面去拎她的琴盒,跟坐在门边的班长打招呼:“走了哈。”

“又去练琴啊。”班长点点头,奋斗在三角函数里的笔尖在纸面上画下一个整齐的根号。“下次作文记得上58。”

“58那是我想上就能上的吗。”荧小声抱怨,“指望我不如指望学委。”

“……我怎么了?”无辜被cue的学委一脸茫然地从面前的卷子里抬头。

“没事你做你题就行。”荧从桌子上摞得直冲天花板的材料里抽出两本谱子,“导数做完记得回头给我讲讲。”

 

走出教学楼之后荧从校服宽大的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市实高对普通班学生的手机严抓严打,对艺术生又一贯放任自流,剩下他们这批要考高水平艺术团的学生被笼统划入三不管地带,日子过出种超然物外的自在来。

手机是两年前的老型号,系统卡得令人发指。App页面延迟成一片空白,荧呵着白气在屏幕上刷新了几下,蓝框里的倒计时终于艰难地显示出来。

W大复试还有:32天

 

艺术楼琴房一整层都静悄悄的,毕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翘了上午第二节主课来练琴的勇士还是少数。她轻车熟路地去隔壁房间开了自己琴房的灯,回来架起琴开始每日音阶琶音。节拍器在地上晃得像个倒立的钟摆,与各种魔幻电影里心理医生用来催眠的怀表有异曲同工之妙。荧这几天本来就睡眠不足,这会拉了半个小时基本功,脑袋都要磕到地上。她甚至恍惚幻觉自己要是就这么睡过去,光梦游循环音阶琶音也能拉到中午十二点。

——实在是没什么效率。荧放下手中的琴,正考虑着要不要靠着琴房角落稍微闭眼休息一会,身后的墙壁之后忽然炸起惊天动地的架子鼓声。

这下岂止睡意全无,死人估计都能从棺材里被震起来。荧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后面的琴房那边稍微提醒一下。

她踩着四下里碰撞一地的喧闹转过走廊的拐角,透过大开的琴房门看到低低埋在一圈镲片里沉醉动次打次的脑袋。

好家伙,连琴房门都不带关的。荧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忽然察觉到什么一般抬起了头。

目光在空中笔直地撞上,荧有些惊讶。

“哎?你不就是高一时拍纪录片的那个,玩具——”

“……玩具销售员。”对方提起鼓槌敲了一下吊镲,多少有点想给这个话题收尾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脸好像还有点红。“黑历史就别提了,拜托拜托。”

 

事情其实还要说回高一。实高在他们这届迁了新校区,理所当然地从艺术班和普通班各抓了一批壮丁来拍新校的宣传片。荧一头雾水地被摄制组领到艺术楼的管弦乐排练厅,说是要拍一组“展现实高学生丰富多彩艺术生活”的镜头。她抱着临时被分到手里的谱夹,在周围一群叽叽喳喳的艺术生里懵逼得像个局外人。现场导演指挥他们“放松自如地呈现练习乐器的场景”,喊了Action之后就见人群里个子最高的那个男生一脸自信地举起手里的小号。

——然后吹一声破一个音地开始演奏《玩具兵进行曲》。

于是在玩具销售员现学现卖的努力下他们的摄制整段NG,那天最终录制完成后所有人都没能来得及吃上晚饭。

这段记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后来荧慕名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高人名叫达达利亚,一入学就在艺术班以碾压性优势高票当选班草,专业是表演。

 

“原来你还会架子鼓啊。”荧饶有兴趣地看他一眼,“你们到时候艺考还要考这个吗?”

“器乐不考。”达达利亚爽快地答道,鼓棒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花。“下周三艺术班在中心广场慈善义演,我乐队有节目。”

“下周三啊。”荧想了想自己下周的安排,说:“下周三我们考文综……要是结束的早我就去看看。”

“行啊欢迎。”达达利亚抖了抖手腕,在军鼓上刷出一串沙沙的声响,“考完试正好放松放松。”

说完这句他才后知后觉地问荧:“啊,你是后面琴房拉小提琴的吗……?我打扰到你练琴了是不是?”

当事人承认问题的态度实在是积极又诚恳,反而让她感觉有些措手不及了。荧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又接着说道:“我本来以为这个时间应该没有别人会来琴房练琴,就想着来这里蹭个单间空调屋……你要练习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去楼下排练厅。”说着达达利亚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起身向门外走来。“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荧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毕竟这年头长得好看脾气也这么好的艺术生实在是不多见。达达利亚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太阳底下眯着眼睛小憩的狐狸。

“下周三啊——别忘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后,荧转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琴房。屋主走得粗心大意,房间里的空调还在吹着28度的暖风。她伸手关掉空调的开关,屋外冰凉的空气重新涌进来。荧伸手拍拍自己的脸,这才想起来刚才其实忘了跟达达利亚说,他敲得还挺好听的。

 

02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哀鸿遍野。荧从书立的缝隙里抠出中性笔的笔盖,扣上的时候指节还有些僵硬。笔芯的水平面已经降下可观的一截,她草草整理了下桌面,站起来就往教室外面跑。最后一排的同学正在一张张往前收卷子,见状问了她一句:“你今天去食堂吃饭?”

“说不定。”荧回答道。“考完试了放松放松——需要从超市给你带零食吗?”

 

走出教学楼之后入眼的是大片的暮色。广场上慈善义演的海报还支在那里,但围观的人群已经基本散尽了。她要找的人站在舞台一侧收拾东西,毛茸茸的发顶在落日的一地橙金里格外显眼。

“你们现在才考完啊?”达达利亚问她。“也太辛苦了。”

“斯匹次卑尔根岛的种子库阻止了我来看你们演出。”荧有气无力地甩甩手,“我手都写僵了。”

“你没来看真是太遗憾了。”达达利亚拎起捐款箱掂量两下,“刚才反响特别好。”

“那我现在献个爱心应该还来得及吧。”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塞进他手里的捐款箱。箱子艳俗的粉色包装纸上装饰了十分有个性的彩灯,一看就是和班主任的审美相互妥协的产物。“别的之后还有机会。”

“也行。”达达利亚绕上围巾,鼻尖冻得稍微有点发红。“你要去吃饭吗?”

“没想好。”荧站得有点久,在原地跺了跺脚。“怎么了?”

“一起吗?”达达利亚抽出饭卡在她面前晃晃。“仅代表我个人感谢小帕格尼尼献爱心。”

“小帕格尼尼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啊。”荧乐不可支,达达利亚挑起眉毛:“怎么了?上学期在那个琴房拉随想曲的不是你吗?我之前路过几次,还一直想着要认识一下何方神圣——没想到是你。”

荧帮他收拾起台下散落一地的谱子,Beyond的《光辉岁月》。这个时间开始起风,她按住那些轻得要飞起来的纸张,阻止它们在冬天的冷风里不羁放荡爱自由。“居然还能听出来是帕格尼尼。”她感叹道,“我上学期拉随想曲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我要是帕格尼尼我就把棺材板掀了半夜找你索命’这样的。”

“严师出高徒。”达达利亚收起舞台上最后一根音响线,把所有线路归成整齐的几圈。“你看——高徒在这。”他挂着一胳膊线圈指了指荧,整个人看上去介乎于赛博朋克竹林七贤和“达达利亚绝类弥勒”之间。“哪个学校不录你是他们的损失。”

荧抿着嘴笑起来。“借你吉言。”她说。

达达利亚这个人与大多数和他同专业的人那样深谙为人处事的艺术。像他们这样的人,太老成则失之灵气,太幼稚则过于轻浮。而荧觉得达达利亚就如同一团活跃涌动的水,流淌在各种各样的环境里映出恰到好处的模样。所有的姿态都是属于他自己的,真诚而毫无伪饰。

那团水不是冰凉的,在最里面包裹着一簇灼热的火。在这样的冬天,这分熨帖而又不至于烫人的温度让她觉得很是舒服。

“一起吃饭吗?”达达利亚又问了她一遍,几缕模糊的白雾蒸在他脖间的红色围巾上,很快在风里消失了。天边已经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从晚霞里冒出头来。

“走。”荧眨了眨眼睛笑起来。“我先帮你把这些送上去吧。”

 

03

高三的寒假放得宛如福利彩票的安慰奖。大年初四全体高三师生杀回学校开始上课,升旗仪式上校长讲得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只不过没人提醒他拿的麦克靠嘴太近,音响里除了呜呜的北风就全是他噗噜噗噜的喷麦声。呼啸的寒风和稀稀拉拉站不满人的操场有种相得益彰的悲凉。

荧前一天晚上还在通宵追番,站在队伍最后脑袋啄米的时候耳边还在回响着番剧op的洗脑旋律,难得清醒的间隙她眼角余光扫到站在艺术班队尾的达达利亚。对方插着兜一脸严肃目视前方,在一众站得懒懒散散的艺术生里格外鹤立鸡群,不过荧敢百分之二百确定他盖住耳朵的头发底下一定塞着一副耳机。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达达利亚如有所感地扭过头,嘿嘿笑着和她打招呼。白色的耳机线随着他的动作从领子里扯出一截来。

荧忍不住笑起来,冲他指指衣领。达达利亚比了个ok,露出一脸深有体会的表情。荧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把手又揣回兜里脑袋也转回去,开始认真思考这个人到底把她的手势理解成什么了。

校长宣布升旗仪式结束的语气多少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不过作鸟兽散的学生显然是不打算给他继续讲下去的面子。荧逆着乌泱泱往教学楼移动的人潮走了两步,看到向她奔过来的达达利亚。

“你是不是压根没看明白我在说什么……你耳机线露出来了。”荧哭笑不得地伸手直接帮他把耳机线塞回围巾下面。达达利亚原本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结果被她的手指戳到了脖子,冻得一个激灵,好半天才说道:“原来你说这个啊……谢谢提醒。我以为你在指我的围巾,还想着今天是挺冷的。”他直接抓住荧的手,往她掌心里放了几块什么。“但是你手确实有点凉,下次多穿点。”

他的手温暖干燥,连带着放在她手上的东西也有着少年人的体温。“这是什么……阿胶枣?”荧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由得失笑。“你还吃这个?”

“来学校之前我妹妹塞的。”达达利亚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好不要,就直接带过来了。你们女孩子吃这个不是对身体好吗,你拿着吃了吧。”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好哥哥。”荧接过他手里的枣。“谢谢啦。”

达达利亚翘了翘嘴角,坦然地接受荧的夸奖。“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还有半个月。”荧说。“你校考是不是下个周就开始了?”

“对。”达达利亚拍拍她的手:“祝我成功。”

“你这人怎么这样。”荧忍不住笑,反手一巴掌轻抽在他手背上,拿下这场高中生打手背大赛没什么卵用的头筹。“祝你成功——相信自己。”

 

04

“相信自己,相信未来,相信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明天。”

视频里的声音抑扬顿挫,情绪饱满,气息调整恰到好处。荧睡眼惺忪地捂住扬声器,给达达利亚发消息:“你早功视频是不是发错地方了?”

“特意给你备份了一条。”对方回复得很快。“有没有很感动?”

“你要是晚两个小时再给我发我会更感动。”荧慢吞吞地爬起来,手机上的时间从6:59跳到7:00。“昨晚和住我酒店隔壁的二胡此消彼长拉锯练琴到十一点半。”

“你们这也太拼了。”达达利亚发过来一只吃鲸猫猫头,隔着屏幕荧都能想象到他脸上夸张的表情。“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啊,别太累了。这是资深考生辗转大江南北的经验之谈。”

“受教了。”荧回他一个大拇指,中年长辈常用emoji。“等我考完试再和你聊。”想了想又补上一句,“B大考试加油。”

那头飞快地回了一个gif,之前在外网特别火的那个朋友俩人抱着翻跟斗。

结果就是直到进了候考区坐下,荧也满脑子都是那两位左右横跳的大兄弟。候考区没有空调,她身上的礼服在二月的尾巴里还是稍微有些冷。荧把拎着琴和弓子的手埋进纱裙蓬松的花边里,心里忽然有点羡慕某表演专业达达利亚同学——至少人家去考试只需要带着一张脸一副嗓子,也不用担心手会冻僵。

“下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喊她的号码牌。

 

走出考场后荧才恍觉室外的气温似乎比考场里还要更暖人一些。她从考务那里领回了自己的手机,发现达达利亚在九点还给她发了条消息。

实诚人。荧如是想。说晚两个小时还真就晚两个小时。她点开那张图片,达达利亚给她拍了B大校园里开的花。挤在一起的粉白花朵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挤去了大半个镜头,暮冬的寒风里努力吸引游客目光的春色在年轻人嚣张跋扈的“耶”前面一败涂地。

“放平心态,不要紧张。”旁边的配字四平八稳,很有教导主任的风格,字体倒是相当龙飞凤舞,不知道是用了哪位大家的手写体——以荧对达达利亚的认识,说不定这个人是自己手写了一套字体输进手机里用了。

这么想着,她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露出一个笑容来。荧往手里呵了口气,存下那张图。W大校园里的花还不到花期,但是据说开春以后花朵都绽放的景色非常好看,是当地有名的旅游景点。

到那时候可以再给达达利亚拍一张。荧这样想。

 

05

达达利亚返校的时候,实高校园里的八重樱已经开始渐次开花了,而荧还没来得及把她去W大考试期间攒下来的一沓卷子写完。她吃过晚饭回班里,在铺满桌子的试卷下面意外收获了知识以外的东西。

“这是你送的吗?”课间她拖着一串全国各大城市的微缩地标景观模型去楼下艺术班找达达利亚,对方的桌子上正横七竖八地堆着各式各样的参考书,内容涵盖六大学科,相当充分地展现了一位缺课整月的高三学子在一模阴影下的焦虑心态。

“这是游遍祖国大好河山的纪念。”达达利亚正色道。荧注意到这个人应该是为了准备艺考特意重新做了发型,不笑的时候脸上就流露出一种与少年人泾渭分明的冷峻来。她愣了愣,然后就听达达利亚乐呵呵地接着说道:

“我特意分享给你和我一起见证!怎么样,惊喜吗?”

——嗯,笑起来就又是那个憨憨玩具销售员了。荧舒了一口气,伸手去揉他的头发:“特别惊喜——谢谢啦。”

“哎我头发……刚做的。”达达利亚嘶了一声,不过到底也没制止她兴风作浪的手。荧也见好就收,踩着夜自习的铃声上楼回班去。

“碰上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后桌问她。荧一怔,这才发觉自己嘴角的笑容挂了一路,就像刚开始学习顶水罐的阿拉伯少女,每走一步都有水花从满盈的瓦罐里溅出来,在月光底下晃出藏着笑的碎影来。

她摸摸脸,其实自己都没想明白到底因为什么而开心。

 

06

樱花花期的末尾赶上学校一年里风最大的时候。当年实高迁新校区之后打出的招生标语就是“抱山临野,环境清新”。这话倒是半点不假,没有什么雾霾能与七八级的大风正面对线,空气质量也就成了实高学子长居深山老林时唯一用来自我安慰的谈资。枝上挨挤的花瓣被大风卷下来扬出去,在粗重的风声里卷成满地粉色的花浪。一模拽着浪花的尾巴来了又走,出成绩的时候那些在林荫道边被保洁扫成一堆的花瓣依然鲜艳湿润。

 

“荧。”班长敲敲她的桌子,“班主任找你。”

成绩单上数学那一栏飘着红,班主任在旁边语重心长地念些注意调整心态追赶进度之类的话。荧垂着头看手里的答题纸,她考完W大特长生回来之后学校7次小测,数学成绩像抢救台上病人的心电图。她不自觉地用力去捏记着成绩的那一角,心电图痛苦地皱缩成团。

 

琴房外面的骚动响起来时,荧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已经举着琴站了两个小时。W大复试结果出来了,走廊上有人说,真是赶着些好时候出。

荧有些迟钝地放下琴弓,走到门边的角落里坐下,把手机掏出来。系统依旧很卡,她划了两三次才划开屏幕。

W大招考网的招生信息她几乎都能背过:根据政策与学校实际情况,本年度计划招收1名小提琴专业特长生。她慢慢往下划那份复试名单,第一名92.3分,第二名92.25分。

荧,92.25分。

荧沉默一会,放下手机起身去关了琴房里的灯。房间外人声与乐器的响声混成一片,没有人会在意混乱与喧扰中是不是有一盏灯熄灭。

她走回自己刚才坐的地方,深吸一口气,在一片黑暗中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面。身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灭下,可能有谁给她发了消息,但她现在并没有更多的力气去顾及那些了。荧想起自己以前在家里做寿司的时候,到最后一步总会把卷好的竹帘再用保鲜膜紧紧捆起来固定一会。可能她现在也需要一张保鲜膜。荧闭上眼,只想把自己短暂地放空一会。

但是琴房外有谁轻轻地敲了两下门。荧?你在里面吗?外面的人这样问。

屋外的环境依旧嘈杂,但可能因为来人就站在门外,所以他的声音传过来偏偏格外清晰。

我听到你进琴房,但是没听到你出去,所以想着你应该没走。他站在门外低声说。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我可以进去吗?

荧没有说话。外面人的声音像是贴着她的脊背响起来,震得她指尖都生出一种麻木的疼痛来。

你不回答的话我就进屋了,好吗,我数三个数。外面的人接着说。

 

3,2,1。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达达利亚无声地迈进黑暗里来,一转头就找到了靠在墙角这边的荧。

然后他蹲下身去张开双臂,大包大揽地抱住她,把绷紧的保鲜膜和烫手的饭团一起抱进怀里,像是抱住商场里坐在地板上的毛毛熊圆滚滚的肚子。

没有灯光的世界短暂地静寂了,在漫长的安静之后荧缓缓抬起手勾住达达利亚的肩膀,温热的液体落在他们的衣服上,渗进蓬松的纤维里去。

 

07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荧在桌上的必背古诗文清单里勾出《长恨歌》,把笔丢到桌子上。“下一句。”

“……剑阁峥嵘而崔嵬?”达达利亚不太确定地接上,收获荧真情实感的白眼。

“你是不是没背?”荧问他。

“下次一定。”达达利亚赔笑。

“你已经拿这个借口驴了我两天了。”荧拿拳头捶他。“事不过三,你现在在我这里毫无信用可言。”

“Тише едешь - дальше будешь(慢工出细活).”达达利亚一边躲她的殴打,一边煞有介事地和她扯谚语。“等你从Z大考完试回来,我一定全背完——就当庆祝你高水平艺术团考试收官,怎么样?”

“你这算盘倒是打得明白。”荧把那张打了一半勾的清单递给他。“反面还有我整理的考点,你把这些都背下来,下次模考语文上不了110,我名字倒着写。”

“得令。”达达利亚接过那张纸,工工整整折了两折装进口袋。“谢谢你了。”

你和我道什么谢,荧抿起嘴角,说,是我要谢谢你。

 

Z大考试安排在所有学校里都算晚的,之前不乏有考生吐槽Z大W大实乃高水平艺术团考程安排的两个极端。一个逮着正月的尾巴一个踩着二模的脑袋,还全让她荧某人赶上了。

她在去程的火车上埋头刷数学试卷,天利38套。车厢轻微的晃动和圆锥曲线一起搅得人头痛,荧闭上眼揉揉太阳穴,拿着笔的手在试卷边角上戳小蝌蚪。一条尾巴两条尾巴三条尾巴,她端详了一会,拍了个照发给达达利亚:“知识盲区了,32分附点音符怎么打拍子?”

发完她放下手机,接着一头扎回数学的海洋里与各路动点定点PQR搏斗。

广播里响起提醒乘客下车的声音时,荧手里第五套卷子的导数刚列出定义域。她把书本和笔往包里一塞,站起来跺跺快要麻掉的脚。站台外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温暖湿润。荧掏出手机,达达利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她一条视频,站在艺术楼的顶楼鸟瞰实高,天边的晚霞像是油画凝固的笔触。背景音则是男声清亮的绕口令:出东门,过大桥,大桥底下一树枣,青的多,红的少,拎着竿子去打枣。荧算了算拍子,在陌生城市的站台上笑得直不起腰。笑完她回了一句,还挺准。后面跟着一个熊猫头,来自荧荧的肯定。

 

20小时后荧会在Z大的考场上领到随机视奏的谱子,她会扬起弓,在弦上轻快地跳出一串32分附点与64分音符。刚擦过松香的弓子有力地抓住琴弦,滞涩感熟悉而舒适,弓弦相击处撞起一小片白色的雾,指尖敲出的每一个音都珠圆玉润。她会想到校园里南边的天空和粉色白色的云痕,饱满成熟的枣子噼里啪啦落在琴弦上弹开,一个枣两个枣三个枣,大枣小枣落玉盘。

 

08

我本来以为我考高水平艺术团的战线拉得已经够长了。荧说,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这样二模来得及准备吗。

这不是还有你吗。达达利亚对此相当泰然。考完最后一场我就全力复习文化课,到时候还要多拜托你。你看你想要几朵大红花,我给你亲手做,保证比榜上印的那些好看。

他说的是这几次模考之后走廊里贴出来的榜单。级部前30的名字旁边都印着金光灿灿又土又丑的大红花,比起所谓的荣誉表彰来更像什么惨烈的公开处刑现场。荧想起自己名字旁边金红相间的那一坨就多少生出点不堪回首之感,遂果断转移话题。祝你成功,她说。

祝我成功。达达利亚勾起一个笑容。你快回去上晚自习吧,你们晚上是不是还要测试来着。

 

厉害了啊你,达达利亚。他前桌的人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有两手哈,泡到学霸了。

达达利亚瞥他一眼不作声。他自己是个和谁都相处得来的性子,但和眼前这个人就是左右不对盘。这人连进艺术班的名额都是买来的,典型仗着自己家里有两个钱就连校长都不鸟的二流子。达达利亚其实并不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么好脾气,只是他一向不屑于在傻逼身上浪费时间。

不过显然有人并不领他的情。

“学霸尝起来怎么样?啧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可是看你和人家小姑娘从开学腻歪到现在了,总得尝两口滋味吧。现在女的都好说话得很,我给你说个酒店,报我名字情侣套间打七折,我带人去过好几次,屡试不爽。”那边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达达利亚抱着胳膊盯着他,一直到他讲完话为止。

“说完了?”他问。

对方不明就里,达达利亚站起身来,一拳抡在他脸上。

“我忍你很久了,傻逼。”他转了转手腕,冷冷地说。

 

语文试卷比平常练习的难度稍微大一些,但整体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荧拎着水杯出教室,一边接水一边琢磨这几次的试题。之前她和达达利亚说过要整理一份新的提纲,等下节晚自习文综考完再开始做应该就来得及。

水房离楼梯间很近,所以她并没有太刻意就听到了楼道里不正常的吵闹声。我去,楼下两个艺术班的打起来了。有人去那边看了看,回来说。那个出了名的混子,还有达达利亚。这伙计平时看着总笑嘻嘻的,打起人来真是一点不留手啊。有人这样感叹。

荧心里咯噔一声,撂下水杯就往楼下跑。

 

楼下的场面可以称得上是一片狼藉,走廊里的桌椅横七竖八翻倒在地上,有几张边角还蹭着点触目惊心的红色。地上两个人滚成一团,但看架势完全是达达利亚把对方压着打,下手丝毫不见留情,每一拳都往最疼的地方挥。荧的火气直往头上窜,她喊了声达达利亚,几步跑过去拎着衣领把他从地上扯起来。上课铃在这时响起,围观群众作鸟兽散。

“你是不是有毛病?”她像拎兔子一样把达达利亚揪到一边的沙发上按下,“都什么时候了你在这跟人打架?你不考试了?非要背个处分才显出你牛逼?”

达达利亚还在喘着粗气,荧抓住他颤抖的拳头用力把手指一根根掰开摊平,伸手摸他的后背又揉揉他的头发。

“冷静了?”荧问。

“嗯。”达达利亚低声道。“我去医务室要点酒精棉球。”

“去个屁。”荧骂回去。“去了你看校医叫不叫主任和校长吧。”

“我包里带着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她看了看达达利亚眉弓那里横着的一道口子,还好只是蹭破了块皮。“你在这等我一下……算了你和我一块上楼,在门外等我。”她声音不大不小,斗殴现场的两个人都能听到。“考试之前和这种人打架,达达利亚你是真的有种。有些人看两条狗走一块都觉得它们眉来眼去,也就你上赶着和傻逼较真。”

地上和沙发上躺着的两个人都动了动,混子两只眼都青着,吊起眉毛来似笑非笑地看她。

“你……”

“滚!”荧咆哮了一声。整层楼都荡上一阵阵的回音。得亏这个时候值班老师已经下班了,不然这嗓子出去他们明天铁定要被级部主任约谈。

两个人都没想到她能吼这么大声,原本要说的话也都被噎回肚子里。荧把地上乱七八糟的桌椅踹到墙角,在震耳欲聋的响声中把它们一张一张踹整齐,掐着达达利亚的手腕把他拖上楼。

楼上的文综考试已经开始了,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学生不时翻动卷子的声音。荧阴着脸,达达利亚也不出声。她回教室拿了自己的医药盒出来,布洛芬板蓝根蒙脱石散应有尽有,她从盒子底下抽出几根碘伏棉签,按在他伤口上涂。她手上下了点劲,达达利亚嘶地吸了口气。

“疼?”荧问他。

“不疼。”达达利亚说。

“不疼?”荧冷笑一声。“不疼我再给你一拳。”

你是不是生气了。达达利亚说。荧抄起一罐冰镇可乐贴在他脸上淤血那里,他话最后的“了”直接被冰得变了个调,但还是坚持不懈地问道,你这个可乐是放窗外冻了一天吗。

荧抬起眼皮瞥了眼窗台。学校去年就给所有窗户都加装了防盗网,而且她自己一向对碳酸饮料敬而远之,这罐可乐是她从班长那里借的,明天还要再买一罐还回去。

“耽误你考文综了,对不起。”达达利亚拿可乐贴着脸,声音闷闷的。荧还是没说话,换了新棉签擦掉他脸上的血迹,把桌上的医疗垃圾拢了拢扫进垃圾桶。她其实到现在都不太清楚两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但归根到底和她想的应该差不了多少。

“回去别沾水,别随便揉。”她抱起医药盒往班里走,迈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不会受这种事影响,你也少听别人说些有的没的,别他们随便编排两句你就往脑子里进,都这种时候了。”荧说。“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达达利亚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眼睛里似乎也有火气。不是这个事。他说。

“那你还想怎么着?再把他叫回来和你打一架?”荧脸色也沉下来。“打进医院打进派出所就好了?”

算了我不和你在这吆喝。荧别过脸去。我文综还没做完——你赶紧回去歇着吧,伤口不要碰水。

 

回班在满桌试卷前坐下,荧的肩膀也跟着垮下来——像是之前一直支着她脊梁的那根竹竿被谁忽然抽走了。

极夜与极光,终年不落的太阳;人类命运共同体,我思故我在;自由引导人民,真理永不倒下。荧埋头飞快画着题干,黑笔在惨白的试题纸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口子,每一笔画下去都在她心里那团火上添一铲子,也不知道浇的是水还是油。

 

卡着点交试卷的体验可谓相当惊心动魄,算是相当宝贵的人生体验,希望没有下一次。荧默默想。周围人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宿舍,荧抬头看了看表,估摸着时间应该还来得及,从桌洞里抽出几张A4纸来写考点整理。

一写就写到楼管大爷上来关灯赶人的时候。荧手里的笔从指间滑出去,今天写的字太多,直到现在被人叫停才有后知后觉的酸痛泛上来。她匆匆忙忙和大爷道歉,揉着手腕走出去。

教学楼外路灯昏暗,显得月光格外亮。格外亮的月光下面站着一个人,一只手拿着罐可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达达利亚?”荧跑过去,“你怎么还没回宿舍?”

“Z大复试成绩出了。”达达利亚没接话,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恭喜你。”

荧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打下课铃那会。”

荧低头看了眼手表,分针指着8时针挪向10,下课铃八点五十响,达达利亚站在这里等了她一节课。

 

袋子上摇摇欲坠地凸出易拉罐的圆角,里面四罐可乐两罐咖啡三罐旺仔牛奶。塑料袋辛苦遭逢起一经,惨遇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到晚上超市里基本没什么东西卖,达达利亚估计是把饮品货架全扫下来了。荧叹口气,把旺仔牛奶和咖啡挨个拿出来,最后接过他手里那罐已经捂上一些温度的可乐,取了袋子里摸着还凉的一罐塞他手上。

可乐我喝的少,你回去放阳台上,今晚要是脸上还疼,就拿进来贴一会。荧掂了掂从他手里接过来的可乐,放到怀里抱着的易拉罐顶上,六个铁皮罐堆成小小的金字塔。别贴太久。她说。袋子你拎着,你今天手不方便。

 

09

你今天下晚自习去跑步吗。达达利亚在走廊熙攘的人群里叫住荧。

跑。荧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跑步。

我每次都和你前后脚去操场。达达利亚说。之前一直没有叫住你而已。

那就一起吧。荧也笑起来。我说之前操场上怎么有人看着那么像达达利亚,原来真是你。

 

这天风很大,其实不是特别适合跑步。但是因为身边有人一起,所以天气是不是合适似乎也不太重要。她跑五圈达达利亚跑六圈,到最后还是套了她小一百米。他站在终点线上挥手,像个体育老师似的气沉丹田地喊,最后五十米。大风迎面往人脸上闷,远远地把他声音送过来。荧心想这人不愧是专业出身,隔着呼啸的风声他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不过这短暂片刻的分心很快就被一些更庞大的想象挤出了脑海。今天的风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荧禁不住想,如果她有一双鸟类的翅膀,那么她现在就能被风托举着飞起来。那些无色无形的空气肆意地从空心的骨骼和羽毛下流啸而过,但却让她感到无边际的安定与从容。

她撞过那根悬在空中的终点线,抓住达达利亚伸出来的手。他的手始终温暖干燥,牢牢和她的手扣在一起。于是荧又重新降落回陆地上了。

 

10

夏日的时钟总是会越转越快。树影里漏下的阳光慢慢变少,午后的桌面被晒得发烫,墙上的高考倒计时迅速归零,有人拿数字牌在磁吸板上拼出简陋的表情包。高三所有的老师夹道站在学校门口,和每一个走出去的学生击掌。六月来得热且热烈,姿态高昂地宣布什么的结束与什么的开始。

荧坐在一片漆黑的礼堂里,深红的天鹅绒幕布上落着一束聚光,像是某种强烈的预兆。

然后钟鸣三声,大幕开启。电吉他和架子鼓在炫目的灯光下炸响,把所有人积攒了一年三年或者十八年的情绪全部吹成氢气球,轻轻一吹就高高地放到天上去。达达利亚和他的乐队在围满鲜花和气球的舞台上,在光的下面。

 

无聊望见了犹豫

达到理想不太易

即使有信心 斗志却抑止

谁人定我去或留

定我心中的宇宙

只想靠两手 向理想挥手

 

还是Beyond,他们是真的很喜欢Beyond。荧忍不住翘起嘴角,她也很喜欢。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和着拍子挥。周围的手电筒一个个亮起来,她转头往后面看,礼堂里一片星海。在台上是看不清台下每个人的脸的,但她可以送给他们一些更清楚的东西。掌声、喝彩,跳动的星星。

“xxx!我喜欢你!”

乐段间歇处有女孩子鼓足勇气的声音从台下响起来。她喊的是主唱的名字,观众席上寂静一瞬,随即有掌声和更多人的呐喊告白像被点燃一样席卷过来,如同一颗小小的礼花炸开,迸开的每一点火光里都有谁藏了那么久的喜欢。

荧抬头看看舞台上笼罩在光里的人,架子鼓别出心裁敲出一段华彩,颜色鲜艳的鼓棒炫技般转出令人目眩的鼓花,和皮衣上的铆钉折射出的光一起有节奏地跃动。于是她也同别人一样把手拢在嘴边,声音没入光和响的海里。

 

Wo oh 我有我心底故事

亲手写上每段得失乐与悲与梦儿

Wo oh 纵有创伤不退避

梦想有日达成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

终可见

 

“Bravo。”荧在学校的钟楼下面找到达达利亚,把手中的花束塞到他怀里。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满校园都是四处合照送礼物的毕业生,所有人都争分夺秒地赶着想要为最后的这段时光留下一星半点的纪念。

“怎么是两束?”达达利亚有些意外。“别人送你的?”

“校长亲颁的。”荧扬起眉毛,“学生代表一束,优秀毕业生一束。”一束送给今天,一束补上学期的遗憾。

“那可太贵重了。”达达利亚被盛开的太阳花和风信子簇拥着,笑得特别灿烂。他从外套的拉链扣那里摘下什么东西,递到荧面前。“这个做回礼可以吗?”

那里别着两朵纸折的玫瑰,白玫瑰带着黑色的纹路衬在风格张扬的外衣上,给他整个人都生生压出些不一样的气质来。荧接过他递来那一朵,花瓣上写着等差数列通项公式。再转过一个角来,写景诗答题思路。玫瑰的边缘能摸到绒绒的毛边,看出来它在被折成花朵以前曾被人反复地阅读摩挲过。

“只能给你一朵,另一朵我要留着。”达达利亚露出一个有些促狭的表情。小心眼。荧小声嘟囔,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她捧着那朵玫瑰搂住达达利亚的脖子,达达利亚拿着花束环住她的腰。一个温暖的拥抱,他们借给对方的力量,航过所有狂风骤雨的方舟,架在悬崖峭壁间的独木桥。

决定好去哪里了吗。达达利亚问道。

嗯。荧点点头,她扬起手指向南边的方向,比学校的大门更向南,有明亮的令人期待的未来正在那里静待以迎。你呢,她说。

于是达达利亚也抬手指向北方,比艺术楼更向北,他要去的地方有白皑皑的积雪,深红浑圆的穹顶,君王将跨上战车,说我们要拓土开疆。

他们都伸出手,像是下一秒就能触摸到自己将奔向的远方。当人们往日行走在实高的校园里抬头看,在太阳与月亮升起之前,那里有最美丽的云朵与霞光。

“毕业快乐。”达达利亚说。

“毕业快乐。”荧回答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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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谢春花的《借我》,那天听了和满舒克合作的版本,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跳一直在跳,说这不就是达荧吗!

·而且一直都很想写打架子鼓的酷boy达,所以就写了。

·不习惯民谣&rap的姑娘可以直接拖到3:05左右,代得我泪流满面。

【散荧】黑光

·之前的被ban了,重发

·无逻辑的有色废料🛵

·xp恶劣,内含qiu禁、dir/ty ta/lk、y/纹,一定量的暴力与非自愿,不能接受请勿继续阅读

·本文构思时间为海岛版本期间,部分设定与目前剧情有出入

·写的时候鸽了好几个月,因此前后画风迥异

·如果读者在阅读中感到不适,请立刻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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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错一着。

被狠狠摔在地上时,荧这样想道。

启程来稻妻之前她已从许多友人的劝诫中窥见几分此人的难缠。稻妻的浮浪人,愚人众执行官六席,不择手段的偏执狂——

散兵。

她的本意只是寻找有关哥哥的线索,因而一路上都在尽量避免与愚人众产生正面冲突。然而后者却对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甚至不知使用什么手段调动了相当数量的幕府军来围追堵截。

然后就到了眼下这一步。

细小的电流游走在身体各处,近乎麻木的痛感压倒性地盖过了哪怕想要挪动一根手指的念头。一切的始作俑者背着手悠悠走到她面前,斗笠下的面容笼罩在深沉的阴影里。

“你狼狈挣扎的样子,真是有趣。”那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里溢满愉快的笑意。他微微弯下身子来端详荧脸上的不甘,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乐趣。“不知道这副囚鸟的神情,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言毕散兵站起身来,抬脚重重踹上她的腹部。荧几乎连一声呻吟都未及发出,就被眼前兜头劈来的疼痛拉扯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后续走同名afd)


“乖孩子,看着我——看我的眼睛。”散兵抓起荧的头发,让她与自己对视。那双失神的眼睛里倒映着深暗的雷光,以及雷光积淀成的,更加漆黑的颜色。

 

“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End)


文手的热情正在被低迷的热度和4+儿童剧情节飞速消磨。我原以为原神文案是我的灵魂挚友,现在看来果然依旧只是露水情缘。

关于文手一百问(2021.8.27编辑)


1.关于一百问

文手非常清楚有生之年这条置顶都不会有一百问那么多,但是起名叫“关于xx一百问”比较顺手,而且不用额外动脑子。

不过无论如何,随时欢迎向文手提问。


2.关于id

id是随手起的(就像小女孩会想给自己改名叫“大红蝴蝶花花公主”那样的随手),觉得太长可以叫我越川。


3.关于产出

墙头很多,产出很慢。写什么就意味着文手在哪个坑里。


4.关于那什么

w/b@日月日召

↑不可言说部分都会在这里存个档

a/f/d@不搞事的人生多么没有价值

↑由此进入可以给我打钱(……)


5.关于黑名单

这个问题的详细描述是:文手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答:可能是lof和你有仇,或者文手和你有仇【冷漠脸】


6.关于混脸熟

文手记性很差,但是一直有点小红心小蓝手的姑娘还是能记个大概的。

留过评论的姑娘文手会记得更清楚一些,确信。


————tbc,随时欢迎提问————

【钟荧】通俗达拉崩吧

·非典型童话故事。


01

许多年之后,面对高耸的伏龙树,钟离将会回想起他与荧一同封印若陀龙王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经年的风在晶莹如玉的枝叶间流啸,钟离站在当年他让留云立下的石镇子前,垂眼注视着上面古朴的文字,像是还能透过它们看到被时间锈蚀的旧日硝烟。荧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万事万物奔涌向前,而此刻此方无声沉淀。

终于从久远的回忆中抽身出来时钟离注意到了身旁女孩反常的沉默。他投去征询的目光,迎面撞上荧沉痛的神情。

“原胚啊怎么又不掉原胚!我的原胚被你吃了吗若陀!!!”

若陀龙王:吼?

 

02

荧寻到三碗不过港时,田铁嘴的评书刚刚说到第二段。她要找的人在茶桌前坐得端方,手中瓷壶正倾出色泽清亮的一泓,想来当是一泡标价六位数的什么名贵品种。远远见到她身影,钟离微笑着将自己面前的茶盏向桌子那边推了推。

那这便是让她过去的意思了。荧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坐下,在说书人的慷慨激昂里轻声询道:“这次我们要去哪?”

“前些日子你曾与我提起在庆云顶山脚下看到树间悬挂的符签。”钟离复又斟出一盏茶,“若你对此感兴趣,我们可以去那边游览一番。”

这番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关口,周遭叫好声如潮,几乎将钟离的声音淹没过去。荧其实没太听清他的话,刚想再追问一句,抬眼便看到眼前人雕塑般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时有些怔愣。

“……旅者,你意下如何?”

“——啊!我没有意见!随钟离先生安排就好!”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盯着人看了半天,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咪,忙不迭地夺过面前的茶盏仰头饮尽,借此掩盖脸上烧至耳根的一片红。

然后她就被几十万摩拉烫到了舌头,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03

比起蒙德某位终日行踪不定的吟游诗人,璃月往生堂的客卿可真是好找太多了。“遛鸟、看戏、品茶、听书……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地方,顺着码头走一圈基本就碰上了。再不济去万民堂或者三碗不过港那边等一等,总归是能遇到的。”荧对着派蒙认真探讨往生堂客卿日常出没地,“你看,比讨伐悬赏刷新得还有规律。”

“你还漏了琉璃亭和新月轩。”派蒙仔细地在一旁补充。“是因为我们没钱所以这里不在等人的考虑范围内吗?”

荧回忆了一下背包里的摩拉余额,心头一阵绞痛。

“听说话多的应急食品加点孜然烤起来味道会更好。”

[派蒙]撤回了一条消息,你猜猜她撤回了什么。

 

04

盐神遗迹的寻访之行告一段落后,名为“记录”的旅行便成为星天之外的旅者与昔日神明之间未曾言明的契约。每隔三五天他们就会一同前往璃月的郊原野岭,由钟离将那些形胜山川背后的故事一一与她叙说。

——当然,途中费用自然是由荧支付的。

“那你这不就是花高价请了个导游嘛!派蒙明明也可以!”应急食品义愤填膺地在一旁跳脚。

荧瞥了一眼她钓起来的某位名存实亡的向导,思忖片刻道:“但是钟离先生做的饭很好吃。”

“对哦。”派蒙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跑偏。“那我们今天也去找钟离吃饭吧!”

“……有道理。”

饥饿使人降智,使人丧失思考能力。饥肠辘辘的少女与饥肠辘辘的食材一拍即合,果断选择去找往生堂客卿蹭饭。

于是这日在夕阳隐没于码头尽处的海面后,她们最终在钟离有些失笑的表情里如愿以偿地吃到了他拿手的文火慢炖腌笃鲜。

好耶,下单璃月全境导游还能附赠厨师一个,怎么想都不吃亏。荧如是想道。

 

05

他们来到庆云顶的时候阳光好得几乎有些醉人,一树的签文在风里撞出叮当的碎响,浓绿里漏下满地婆娑的光斑。

“此处符签原是仙家所设,是为镇妖驱魔。”钟离自茂密枝叶间抬手拈过一枚有着繁复令辞的符箓,仙人的祝福在千年风霜洗练后仍应和以温暖的莹光。“此后不知怎么便讹变出了求愿祈福的说法,人们便纷纷效仿此举,在枝头系上写有祝词的签文,祈求天遂人愿,心想事成。”

荧有些好奇地翻看着那些与仙家符箓截然不同的,记满了普通人寻常心愿的木签,听到钟离在一旁接着说道:“寻常签文自然没有靖邪祓孽之能,但祈愿中所蕴含的真挚情感却也同样能诞生出庞大的力量。在如今的璃月——”

“他们早已比仙人的护佑之力更加强大。”

荧低头看着树旁开了满地的璀璨晶花,钟离很早便与她说过这些花朵只生长在元素力量浓厚的地方,在这里它们便无异是滋荫于签文所形成的元素力场。眼下仙人的祝愿与凡人的祝愿热烈地开在一处,几乎让人平白生出一种不真实感来。而钟离就站在这片不真实的边界,似乎为众方天地所共有,又似乎哪里都归处无定。

“旅者,你也要试试吗?”

面前递来一块垂着红绦的木牌,荧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钟离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想你应该对这些感兴趣,便提前为你备了一块。”

荧眨了眨眼睛,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来。

“好啊。”

 

06

荧写完那块木签的时间其实是有些不必要的长,但钟离始终面色如常地站在一旁等。他看着荧费力地踮起脚来将红绳挂到高处枝桠上,伸手去帮她系出一个结实又好看的结。

“所以这些愿望真的能被神听到吗?”荧忽然抬起头问。

“以普遍理性而论,这只是璃月的一种民间风俗。”钟离思考了一下,认真答道。“但就像神之眼那样——强烈的意志可以触动神明视线的投射与馈赠,如果真的有足够撼动高天的强大愿望,神也会予以回应的。”

“这样吗!”荧的眼神突然热切起来。“那我直接在神耳边许愿他会不会听得更清楚一些?”她一脸肃然地凑到钟离面前,双手合十:“您看这个姿势够有诚意吗?”

钟离终于藏不住眼里的笑意。

“或许吧。”他说。

话已至此,饶是遍览千年世事的岩王帝君也很难不对荧那块愿签上的内容感到好奇。他轻轻拉过那枚木牌来看,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直入眼帘,当中诚恳迫切之情几乎都要化为实质。

——“一发出金,十连满命。”

钟离:?

 

07

后来钟离又在一树签文里找到了荧的那个愿望。寻常人许愿皆字斟句酌珍之重之,哪曾料到会有人贪心不足地把木签背面也写满字。那时正面张牙舞爪的墨痕已经不复最初写下时的鲜明,但背面的字竟是一笔一划刻上的,遍经雨雪风霜的磋磨依然崭新得恍若昨日。璃月的古文字间架笔画繁杂难习,想来那天她写签文时有些为难的神色便是因着这个。最初几行照猫画虎刻得歪歪扭扭,到后面大概是熟能生巧,也能看出个大致的形状来。

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平安。

木签拿在手里有些重量,笨拙的刻字挨挨挤挤填满一整枚签,写的全是平安。

 

08

那些沾染了元素之力的晶花是与仙人共行的国度独有的风物。即使在璃月,能见到这般景致的地方也寥寥无几。重天间穿梭的旅人对路途中所有的新鲜事物都抱有恒常而旺盛的好奇心,而博闻强识的客卿也充分履行着高薪导游的基础义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空气中游散的元素聚合起来会形成不同的造物。元素上浮凝成晶蝶,下沉积成史莱姆,而这些晶花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钟离介绍得详尽明晰,尽管都是些琐碎的知识,但他也未曾流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来——或许这个人不做往生堂客卿的话,去当个教书先生也挺合适的,荧这样想。

“它们这样的形态也是为了吸引一些追逐元素力量的生物,所以在这些花丛附近,晶蝶也会比较常见。”

“……等等什么?吸引什么?”荧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如炬,像海灯节从稻妻舶来的特大烟花。

“我知道!是吸引晶蝶!”课代表在一旁兴奋抢答。“钟离说因为晶花富有元素的气息,所以能吸引到喜欢追逐元素的晶蝶——就像猎鹿人餐馆和万民堂能吸引到派蒙是一样的!”

应急食品讲得头头是道,旅行者若有所思。

于是当天晚上由千岩军呈报的《南天门植被异常破坏记录》就摆上了七星之玉衡的办公桌。

刻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罚单还是要给旅行者开的。

 

09

“今日天气晴好,最宜出门推销。”

铺了满桌的宣纸上墨迹洋洋洒洒,小巷派暗黑打油诗人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咬着笔头又落下一行字来。

“遥闻长街足声吵——哎呀呀,终于准备要购买往生堂的无限续碑套餐了吗,旅行者……?”

雕花木门被哐啷一声推开,荧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张薄薄的纸,脸上的神色或许可以称之为苦大仇深。

——得,现世报。

胡桃把毛笔一丢,扭头向堂内吆喝:

“钟离!有人找!”

一刻钟后荧听完了往生堂客卿有关“为什么晶花移栽到尘歌壶里就没办法再吸引晶蝶”的小型讲座,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和那些被薅出土的植物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晶花还不会收到来自总务司的罚单。

“虽然事情已然如此,不过旅者,以普遍理性而论——”

“以普遍理性而论,这次确实是我一知半解,行事冒失。”荧垂着头叹口气,“打扰钟离先生了。”正常情况下大清早可不会有人造访往生堂,这个时间钟离原本应该在屋里沏茶观书才是。

“不,其实我是想说,以普遍理性而论,此事有我的一半责任。”钟离有些无奈地摇头,“此先出游时就见你有意收集这些晶蝶,那日便特意与你多提了两句,只是没来得及与你说这些花朵脱离了原本的生长地后便会失去原有的效用。璃月的土地管理严格遵循着总务司颁下的法令,这一点无论是谁也不可免俗——这也是璃月得以于此世立身的契约之一。”

“因此,这张罚单上的款项,此次便由我支付吧。”钟离放下手中的纸张,微笑着开口。

荧:?上次听到钟离先生说这种“买单”“请客”之类的话还是上次了。

 

10

“元素力量依存地脉流动,地脉则记录着起源自更久以前的历史。”钟离的叙述和缓,似同新友说起旧事。“地脉涌动之处也就是‘历史’沉淀之处。在璃月,这些花朵开放的地方也就代表着昔日的战争。”

他说着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个思索或者是回忆的表情。空气在这时短暂地沉寂下来,像是被时间的手拖住脚步——或扼住咽喉。

“本应与你更详细地说说古璃月在魔神战争期间的过往,”良久钟离面色如常地开口,“不过那些事着实年代久远,我也记得不甚清楚了,之后若是有机会的话,再说与你听吧。”

他语气和缓,像是和人再寻常不过地谈起中午吃饭要点什么菜式。荧默然半天,胸腔里一颗心坠着发沉,末了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11

第二日荧照旧来寻钟离,仿佛前一天往生堂中的沉默是所有人恍惚一时的幻梦。“先生陪我走一趟奥藏山吧。”她声音轻快,如同之前每一程“记录”的开端。“我有些事想叨扰留云借风真君。钟离先生若是在的话,想来我就不会吃闭门羹了。”

“璃月仙众待客各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对我也不会例外。”钟离很客观地表示。“不过如今人治的璃月已无需仙家的守护,依留云的性子,应该也会很想有人同她说说话的。”

前往奥藏山的路途堪称漫长,一路上自然也少不了荧同派蒙“好饿啊不如把应急食品炖了吃怎么样”之类的拌嘴。钟离则耐心答着她漫无边际的提问,隐约中察觉到荧今天的话相较平日而言似乎有一点点多。

“万民堂自开张之时便是你如今所见那般规模的店面;望舒客栈的建成时间则要比现在这位菲尔戈黛特老板年长得多。”

“玉京台的琉璃百合是阿萍建议我从古战场移栽而来的……你说琉璃袋?其实当初也一并试过,不过显然比起璃月港,它们似乎更喜欢僻静的环境。”

“荻花洲一带钓鱼的江雪?那确是我从前的一位旧友;至于当年五位夜叉的下落——不妨让以后的旅途告诉你答案吧。”

“建立璃月是我当行之事。我既知民众流离颠沛之苦,便不会将这份责任假手他人。至于当时的心情……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抬眼处已经能望见奥藏山的峰巅,荧想了想,最后还是开口问道:

“那我呢?”

“先生是何时……知道我的?”

钟离看她一眼,淡然笑笑。

“遍布大地的岩土同风一样,也会从最初的时刻起,记录下所有踏足者的行迹——异邦的荣誉骑士。”

“……这样啊。”荧深吸一口气。“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先生。”

“前些天从阿圆那里要来了霓裳画帘的制作方法,清点材料的时候发现还少几份黄色颜料——劳烦先生帮我去琥牢山收集几颗石珀吧。”

“诶???用石珀做黄色颜料吗?旅行者你什么时候这么奢唔——”派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荧眼疾手快地从空中一把捞下,团皮球般塞进钟离怀里。

“钟离先生总不会忍心看我用单手剑挖矿吧——派蒙你去给先生指路吧回来我请你吃好吃的!”

“不要用这种借口敷衍派蒙啊!”被无情请出队伍的派蒙不满地蹬腿。“看在美食的份上,下不为例!”

“嗯嗯嗯好。”荧点头如捣蒜。“下次一定。”

 

12

对钟离而言,采集石珀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历经漫长岁月的魔神自然能看穿旅行者拙劣如窗纸的借口,只不过就算是以尘世执政者的智慧,也万万没想到他返回奥藏山时,会看到如此惨烈的现场——

斗殴双方一位正梳着自己凌乱的翅羽,满脸都写着“今日合该闭门谢客”,另一位正拄着剑从仙府外的水塘里摇摇晃晃往上爬,湿淋淋的发顶还黏着两三片羽毛。

“呜哇,旅行者,你们这是打架了吗……发生什么了?”派蒙可能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友军互殴的阵仗,吓得手足无措。

“没事没事。”这个时候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荧用力拧着沉甸甸的裙角,金色的发梢还在一绺一绺往下淌水。她打了两个喷嚏,抬手竖起一个班尼特式的大拇指,“我们进行了亲切友好的切磋,真的。”

留云借风真君神色复杂地扫了她们一眼,哼了一声权当承认。“天色不早,你们也是时候回去了。”身姿优雅的白鹤毫不留情地转头送客,她拍拍翅膀,头也不回地踱进石洞后的仙府中。

几张符箓从散落一地的鹤羽中幻化而出,贴上荧的头发和衣衫,蒸去那里冰凉的池水。

自始至终钟离都站在一旁,并没有多说什么。不过当他们返程途中展开风之翼,飞在今日石崖孤峰间格外粗暴的气流中时,钟离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看起来你和留云聊得还算融洽?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对人这么上心了。”

不,之前你在请仙典仪上假死,金蝉脱壳尘世闲游,扔一堆烂摊子给七星和仙人焦头烂额的时候她也很上心来着,火冒三丈那种。荧默默想道。

“其实我是去找留云借风真君讨论先生的账单问题了。”最后她郑重地开口。“交了总务司的罚单之后偿付先生最近的开销就很成问题,思来想去好像只有留云借风真君这里能看到一点报销的希望。”讨论到和摩拉相关的话题时,荧的语气里有种真情实感的悲壮。“本来想叫上钟离先生当面证明,后来觉得这种事情还是避开当事人的面谈比较好,所以就请先生多跑了一趟琥牢山。”

“然后呢?”钟离饶有兴趣地问道,仿佛欠下累累账单的主人公不是他自己一般。

荧木着脸把胳膊伸他面前,几道细长的红印子,一看就是被叨的。

 

13

自奥藏山归来后,荧给自己放了一个短短的假期。不过在她陪畅畅折了几天花环给老章送了几车铁块后,最先登门来找她的,却是往生堂的现任堂主。

“你最近见过钟离吗?”胡桃开门见山地问道。“他最近几日一直没有来堂里,我差人四处去找也没有找到,还以为是你们俩又一同出去了。”

荧的心蓦地一沉。

心思细腻的少女一看她的表情便明白了大半,胡桃上前拍拍荧的肩膀,“你也不要太过紧张,不如同我一起去找找他吧?虽说往生堂对员工管理没有太多规矩,不过带薪翘班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没事。”荧慢慢抬起头。“只是才想起来我好像也是失踪人口的债主之一。”

 

14

她们走上璃月港繁华的街道。商贩的叫卖声与人群的喧闹充斥在街头巷尾,磐岩与契约的海港在送走和他们同行千年的神明后依旧运转如常,千帆万商熙攘若洪流。想来纵然是拓土立疆的君主,在这样的海潮里也如港边明灭的灯塔一般,只是给予他们短暂指引的信标。岿然的港岸敞开宽阔的怀抱接纳财富的沉淀与潮涌的驻足,也对蒸腾而逝的浪花和悄然消弥的时光漠然以视。

一个人的归来或离去,对于繁荣的商港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胡桃大大咧咧地走在荧身边,逢人便问最近有没有看到往生堂那位客卿的行踪,不一会便有些口干舌燥。荧见状默默伸出手,回忆着制造荒星的经验,在手中凝聚出一个喇叭样开口的岩造物来。她清了清嗓子,把喇叭凑到嘴边,声音清亮,响彻八方。

“寻早妻子,两锅女鹅。”

胡桃:?

荧面不改色地把喇叭递到她手里:“我帮你试试音。”

 

15

璃月的一日转瞬将尽,她们却依旧一无所获。

胡桃看着站在路边上发呆的荧,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抢先一步截去了话头。“辛苦了,胡堂主,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想自己再找找钟离先生,派蒙这几天就劳烦你照看了。”

“诶?你知道钟离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那里拥有着召唤岩嶂和陨星的力量,是远道而来的旅客与玄岩的帝王共鸣过的见证。

“但是我感觉,如果想着‘一定要找到他’的话,应该就能找到吧。”

 

16

视野尽头终于出现盘龙庞大的身影时,荧长长呼出一口气。

巨龙身躯颀伟,双角中似乎流淌着熔融的黄金,鬃须像是凝固的火焰,每一片鳞甲都映出刚玉的光华。

凡人会敬畏地膜拜神明降下的圣迹,即使是行过重天的旅者,此刻也会震撼于眼前美丽的神躯。

荧伸手呵了几口气,抹掉睫毛上结着的冰碴子。

陀子哥,他们都是骗你的,怎么会有龙又帅又好看又有气势还比你瘦一百倍呢。

 

17

“说起来钟离先生走得可真远……你不知道我找到这里来有多费事。”荧小声抱怨。“连个传送锚点都没有。”

这里是比龙脊雪山更加寒冷的雪山,一切生机都在此尽数埋葬。自知无法避免磨损的岩龙将自己流放到远离人烟的寂灭之地,坦然地走向终末的长眠。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荧想道。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残忍了——孤独地见证过历史与时间的神明——被历史与时间本身抛弃。

“先生常与我讲‘公平’,言道这是契约存在的准则。”荧轻声说。“不过平日里先生也没少做谜语人啦,所以依照公平的准则,我也有一事瞒了先生。”

 

18

数日前,奥藏山。

“‘磨损’是歆享漫长岁月之人所要偿付的代价。”留云借风真君说道。“被磨损者会逐渐失去旧日的情感,只余偏执的本能——若陀便是最好的例子。”

荧咬了咬嘴唇。“我知道留云借风真君最擅各路符箓法术——您可曾在仙家典籍中读到过‘磨损’的破解之法吗?”

“你向我讨教这个做什么……难道是?”留云转瞬便明了她的意思,震惊之余一口回绝。“且不说仙籍中有没有相关的记载,就算有,也不是你能随意驱使的。”

回应她的是荧沉默举起的剑。

仙人最终还是低估了少女的倔强。她抖出几片白羽愈合小姑娘身上深一道浅一道的血口,叹着气说道:

“其实这样的事是帝君与吾等众仙的宿命,我们对此都早有觉悟。”

“你的旅途不该止步于此……你应当还有更有价值的事要去做。”

荧半个身子沉进水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像隔了深深的水面,或什么厚重的情绪。

“钟离先生是我见过最悲悯苍生的神明。”最后她只是这样说。

 

19

“是时候回家了,钟离先生。”荧拔出鞘中长剑。“胡桃堂主还等你回去找她销假呢……不打招呼跑路也就算了怎么连工资都预支,又不是真的要先生付旅费。”

“而且我觉得,还是人间烟火更适合先生。”

天数有常,所谓“磨损”“业障”,皆为劫妄。

唯羁旅异客,以血涤之,可破诸难。

 

20

空中划过金色的剑光。

异乡的流星撕破彻骨风雪,要唤醒沉睡的烈阳。

 

21

往生堂的客卿在销声匿迹了几天后,又重新回到了璃月港。

收获胡桃对于他无故失踪的一叠声抱怨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当派蒙问起荧的去向时,钟离默然良久,说,她继续自己的旅程了。

派蒙不疑有他,只是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无良旅行者丢下向导自己出发之类的话。钟离抬手抚上自己心脏处的位置,异世而来的旅者以自己为代价抹去了“磨损”的诅咒,在他的胸口处留下了一枚微微炙热的印记——金色的印记。

那是星辰的颜色,是黄金国土血液的颜色,是他心念之人眼睛的颜色。它烙印在那里就像一枚温柔的补丁,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用鲜活的温度不断给所有记忆以存在的证明。

傍晚时分钟离随着赶夜市的人群行到码头边上。归港的商船和渔舟都静静泊在岸边,枕着呼吸的海浪入眠。他身侧则不时跑过拎着花灯举着烤吃虎鱼追逐嬉戏的小姑娘,清脆的笑声从巷头洒到巷尾。

钟离在来往的人群中停下脚步,身边是通明的灯火与人声喧嚣。他短暂地怔愣片刻,像是还能看到谁背着手藏了糖画在身后走过来,准备趁他不注意拍他的肩膀吓人一跳。

她原是星海的旅人,是重天之间永不停歇的风。倘若未曾在这片大陆驻足——或者至少未曾为他驻足,那她兴许还会走过很多很多地方,经历很长很长的旅程。想来无需财富之神的祝福,她也能在星海之间找到许多宝箱。

 

22

只是在很久之前,当月白衣裙的少女挥着手言笑晏晏向他跑来,他也曾恍惚一瞬,觉得自己似乎握住了属于凡人的余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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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很想要评论,特别想。

【索克萨尔x你】东方爱情故事(下)

·前篇看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就变成腻腻歪歪日常了!【咬头发


这天的成果让他们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居然真的找到了。”术士对着西沉的落日举起手中的玻璃瓶,甲虫银色的鞘翅在夕辉里被染上好看的橙金。“原本都做好使用替代方案的准备了。”

“整个森林里这样的甲虫恐怕也没有几只吧。”巫师小姐同他在林中走了一天,但整个人依旧神采奕奕,轻松得像是刚从哪里春游回来。“还真的是运气很好。”

“是要感谢你的小助手才对。”索克萨尔回过头来看那只围着她绕来绕去的猫咪。“或许她喜欢吃小鱼干吗?”

他指的自然是留守在家的猫猫本猫。而女孩闻言笑起来:“我会转达到她今天的晚餐的。”她挥挥手拂散周身亮晶晶的碎星,活泼的元素造物也随即散作流光汇入天边暮色。白夜萤火落在她的发间,像是行脚商人会压在箱底的那种最宝贝的钻石。

“现在的材料还差什么?”

“嗯……基本都已经找得差不多了。”索克萨尔伸手划掉“太阳甲虫的银色鞘翅”,羊皮纸上终于只剩下一个名字。

“火山脚下的玫瑰花?”巫师小姐有些疑惑。“感觉这个意外地好找……为什么放在最后一个?”

术士思考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语言:“还是存在一些特殊情况的,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今天稍微有些晚了。”他向对方递去一个征询的目光:“你——”

“没事不用送我啦。”巫师小姐笑嘻嘻地摆手,“面对黑暗是巫师的必修课——更何况现在天还没完全黑不是吗?”

索克萨尔垂下眼点点头,片刻后对她摊开手,一团朦朦胧胧的星云浮现出来,像是童话书里会穷尽各种甜蜜赞美去描述的“仙女明冠上的水晶”。

“走夜路的话可以带在身上。”他解释道,“用这个照明不会引来一些趋光的生物——你知道的,它们的好奇心有时着实让人头痛。”

巫师小姐愣了愣,随即挥开了指尖缭绕着的那些热亮而灼烫的火焰,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手中的星云。聚合的星子在她掌心明明灭灭,像是一个会呼吸的梦境。

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想说些别的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道。

“……谢谢你。”

 

第二天巫师小姐就明白了索克萨尔口中的“特殊情况”到底指的是什么——在她看到萎落一地的干枯花藤时。

“看起来枯得很彻底……”她蹲下身抚过那些凋败的枝叶,“是受到火山影响了吗?”

“之前这里的玫瑰花一直借助火山周围活跃的元素生长,所以用作炼金材料也具有特殊的功效。”密林的原住民贴心地解释道:“大概一个周以前火山附近忽然产生了一次强烈的元素波动——这些玫瑰就是在那时候凋零的。”

说到这里术士脸上显出有些微妙的神色,如果交由巫师小姐来评价的话,大概会说“还在学习元素运用入门的小孩子忘记完成作业被家庭教师抓包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之类的。“按道理讲实验材料在消耗之后应该及时补充备品,但是炼金用的玫瑰花对贮存条件的要求比较高,所以采集起来也会稍微麻烦一些。”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而且前段时间手上研究的书籍正好到了比较关键的节点,本来想着稍微晚两天再去应该也不要紧……”

“结果正好撞上意外事件。”巫师小姐发出一声深有同感的慨叹。“专注于眼前工作的时候确实很容易把其他事务耽搁下来……不过也确实是没什么办法的事。”她有些懊恼地歪了歪头,但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索克萨尔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她指间那些柳叶般柔软的光缕——那看起来很像是春日里在垂到水面的嫩绿枝条间穿梭的游鱼。

巫师小姐驱动魔力的方式与他的认知截然不同。一直以来术士学习到的都是如何通过更改魔法粒子的组合架构来使它们达到不同的效用,而有着东方面孔的女孩则更像是拥有直接呼唤不同法系元素的能力。

那真的是十足有趣又令人好奇——如同笼罩着雾霭般面纱的东方巫术——或许还包括美丽的东方少女本身。索克萨尔心想。

“一个好消息。”轻快的声音把思绪拉回现实,他在对方的示意下重新看向地上的枯枝,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些原本干朽的茎条又隐隐泛出了几乎不太真实的青绿,如同一个刚从沉眠里苏醒的故事。

“情况没有我一开始想得那么坏……大概在这种事上我们应该永远相信植物的生命力。”巫师小姐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话语里有清晰的欣喜,像猫咪藏不住的长尾巴。“这些玫瑰都还能回应元素的呼唤,只是想要回到之前的生长状态的话,还需要人为干预一下。”

“所以坏消息就是,可能接下来几天我们都需要来维护这里的能量运转——它们现在脆弱得像放了几百年的旧书,没法再承受更多外界扰动了。”

“不好不坏的消息。”索克萨尔诚恳地评价道。“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本来还在头疼不可替代的材料该怎么办才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解决方式……直接调动元素形成共鸣什么的。”

“这个啊,这个属于养花种菜实用小技巧。”巫师小姐一本正经,话尾却是向上翘起来的,“种族天赋。”

“这样吗。”索克萨尔也笑起来。“那多亏有你在。”

 

于是常居深林的术士先生和来自东方的巫师小姐被迫在火山脚下当起临时园丁——其实也就是每天在太阳下山以前去看望一下那些玫瑰,然后一同将巫师小姐设在花丛外的魔法阵疏导顺畅。

巫师小姐对这类事务颇有心得。“我们当初学习植物培育的时候种的是向日葵。”她说。“最后炒成瓜子特别好吃。”

他们聊起这个话题是在一个星星爬满天幕的晚上。疏导元素流动这样的工作很像清洗弯弯绕绕的细长曲颈瓶,但比起术士日常研究与实验的内容而言已经能算上是一种放松——知悉这点后巫师小姐还会隔三差五给他带来刚烘好的小饼干。

“原来你们也要学习植物培育吗?”从对方充满新鲜感的生活中听到熟悉的词汇,索克萨尔多少有种“在陌生的魔法典籍里发现自己熟知的药剂和原理”的亲切感。“当时学习种植真的花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也许这是世界范围内魔法初习者的通用课程?”巫师小姐认真地提出可能性。“所以你们入门时是培育哪种植物啊——听起来很难的样子。”

术士沉吟片刻。

“其实是仙人掌。”

“课程本身没有什么难度……是我最开始在各种操作上总会比别人稍微慢一点。”索克萨尔解释道。“不过最后对于达成预期效果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当初作为‘课堂练习’的一部分,还试着融合了一个有驱虫作用的魔法阵进去,结果一直到现在都运行得不错。”他伸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而且长势也一直都很好——这个品种的仙人掌寿命能有好几百年,所以后来我把它移到了现在的住处附近。”

术士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令人信服,因此巫师小姐着实被他比划出来的那个完全不像是正常植物会拥有的体积震惊了一下。随即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睁大眼睛:

“等等仙人掌?你说的是你院落外面那棵一人多高花团锦簇的植物吗?原来那是仙人掌吗?”

“对啊,我种的。”索克萨尔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当玫瑰丛中重新钻出被萼片护住的小小花蕾时,术士再次同巫师小姐讨教起园艺问题——或者如对方所说,“其实只是很基础的养花种菜实用小技巧”。

“毕竟在魔力源头上还是有些差异,你可以先试着感受一下附近的元素波动——然后尝试以自己为中心把它们凝聚起来。”巫师小姐摊开手给他示范,暖色的光点在她掌中汇起小小的一团。“一般来说,除了暗魔法以外的其他元素在大多数地方都有自然存在,不过因为这里是在火山脚下,所以最容易感受到的就是火元素。”她拢了下手指,一簇明亮的火苗嗤地从她手中燃烧起来。

“当作武器很好用的。”巫师小姐在身前划出一道灼热的火痕,“用这个去靠近篝火之类的,就能引动火焰的回应,其他元素也是一样的原理。如果是一些生长状况比较差或者环境很极端的植物的话,引起元素共鸣会多花点时间,但是整体操作起来也并不难。”

“因为是最基础的一种魔法使用方式,所以能应用的场合也不多。”巫师小姐合拢双手,跳动的火苗如萤火虫一样重新散入周围的空气里。“一般也都是用来挽救一下半死不活的植物什么的。”

“有种回到课堂上的感觉。”索克萨尔笑笑说。他像方才巫师小姐那样托起手掌,不过聚在那里的是半透明的光雾,并没有沾染上任何元素的色彩。

“果然还是有些难理解这样的运作原理。”术士无奈地叹口气,“举起手来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想要释放魔力。”

“都是很正常的事。”巫师小姐也抬起手,一小朵灼热的火花在她手里绽放开,“我到现在也没能学会怎么输出不带任何元素的魔力。”显然这一课题已经困扰来自东方的女孩许久,她掌心的火苗非常应时地飞快转圈,像有些家庭里小孩会养的那种疯狂踩轮子的仓鼠。

“不过好在这些玫瑰终于要开了——按照现在的元素运转状态,大概最多三四天。”末了巫师小姐笑了笑说。“还好没有耽误你的委托。”

“比我原本想的要快很多。”索克萨尔说道。“距离交付委托的期限还有半个月,时间很宽裕。”

“那还是不错的。”巫师小姐笑眯眯地点头。“那就希望它们也能遵守约定吧——比如按时开花什么的。”

“我记得你也说过‘要相信植物的生命力’吧。”索克萨尔伸手到她面前,先前的雾团已经沉淀成闪烁的流华,与之前每天分别时他递给巫师小姐的星云都别无二致。“时间还很宽裕,注意安全。”

 

事实证明那些娇嫩红艳的小精灵们也都十分信守承诺——在这一点上她们与巫师小姐一样都有着极好的时间观念。

于是在繁盛的花丛前两个人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比如用复杂的炼金手法保存那些作为原材料的花朵什么的。这次索克萨尔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来处理玫瑰花,根据巫师小姐的估计,那些花朵的数量大概足以应对某位灰色皮毛碧蓝眼睛的小淑女再打翻三次他的坩埚——当然无论是谁都不会放任这样的事再次发生的。

而当术士将手上的最后一朵玫瑰收进刻有魔法阵的瓶子时,巫师小姐在一旁叫住了他。

“这个送给你。”她递过去一枚有着淡淡温度的红色晶石。

“固态化的火元素沉积物。这一枚的结构很稳定,我想你应该会需要这样的炼金材料。谢谢你之前送给我的星星——这是我的回礼。”

晶石不规则的断面在她手上映出明明暗暗的碎光,看上去也像是一捧明灭的星星。索克萨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了这份礼物。“总感觉还是有些当不起这么贵重的回礼。”他想了想,从身边扎好的一小束玫瑰里取出一枝递给巫师小姐。“就当作是这趟小插曲的纪念品。”他说。“这里的玫瑰能比其他地方的开上更久,所以有时他们也会托我带一些到镇上去。”

“人们通常都会以玫瑰寄托很多的感情。”术士这样说。

“这个我知道。”巫师小姐忽然笑起来。她接过那枝还挂着珍珠似的露水的玫瑰,接着说道:“不过在我的家乡,人们一般不会用花朵传达情意。”

“我们通常会交换一些其他的事物。”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小声,因而四野的寂静在此刻也格外明显,像叙事诗终章前抒情的慢板,或者来自东方的绘卷中常常会有的,留在画纸上的大片空白。

索克萨尔抬头望了一眼深色的天幕,这晚星星很少。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多谢这段时间来你的帮助。”他慢慢说道。

“另外,我后来查阅过了相关的书籍,然后才知道……在东方的巫师家族中,姓名是在结订婚姻的契约时才会交换的重要凭证。”术士右手抚在胸前,郑重地躬身行礼。“我为自己之前的唐突向您道歉。”

“现在我已经明白了'姓名'对于东方巫师的意义。”他直起身来,看向对面女孩的眼睛。

“那么,美丽的东方小姐——”

“请问我可以有幸,获知你的名字吗?”


(End)

【索克萨尔x你】东方爱情故事(上)

·第三人称视角

·此处艾特江南美人@红豆莲生



事情的起源是一只被打碎的坩埚。

索克萨尔只是走出屋子去喝一口水——毕竟专注于炼金实验太久难免会口干舌燥,而食水之类的东西放在实验台旁边又很可能会沾染上什么奇怪的元素——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来自屋里的一声脆响。

久居暗夜森林的术士向来不常与人交际,就连前往城镇接取委托这种日常工作也由便捷的小术法代劳。前来森林搜寻委托材料的冒险家们也鲜少会走到密林深处他寓居的小木屋,对于喜静的术士而言简直是再好不过。

所以那只从敞开的窗户外窜进来的猫咪才如此让他感到意外。

索克萨尔赶回房间里时,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是现在完成时。坩埚的尸体与他准备了半个月的炼金药剂在地上死不瞑目,罪魁祸首正自欺欺猫地贴在窗户下的阴影里试图与它融为一体,一边还委屈巴巴地伸出舌头不住舔着自己的爪子。

大概是被烫到了。索克萨尔如是想。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拉起猫咪的爪子,安抚地施放一个温和的治愈法术。这时他才注意到猫的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灰色的皮毛也油光水滑,宝石般的湛蓝眼睛里晃着水汪汪的乖巧,如果不是“犯罪证据”过于确凿,他还真有可能将这场事故归因于路过的狐狸或者松鼠——毕竟谁会把一位被驯养的淑女算作犯罪嫌疑人——犯罪嫌疑猫呢?

“你是谁家里溜出来的捣蛋鬼?”索克萨尔挠挠猫的下巴。猫咪自然不会张嘴给他答案,只会很受用地一骨碌躺倒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伸着爪子拨弄他垂在地上的银色发丝。

于是他在猫咪的颈间摸到一枚小巧的铭牌。

金属铭牌上镌着一个奇怪的符号,索克萨尔猜那大概就是猫咪的名字。见多识广的术士面对这个应该是来自于东方巫术语言的字符罕见地犯了难,即使见闻广博如他,对神秘而庞大的东方巫术体系也依然知之甚少。他固然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刻板地认为来自东方的巫者都是掌驭毒蛇与硫火,整日将大半张脸藏在斗篷阴影下的怪胎,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群来自异域的同行于他而言,就像是暗魔法系的炼金配方一样——似乎充满危险,却又让人生出无尽的好奇。

这时他的窗玻璃被谁敲了几下。

尽管身居密林的术士几乎没有什么“人际关系”可言,但也不代表他不懂得基本的社交礼仪——比如说放着别人在外敲门叩窗而置之不理,就显而易见不是种很有礼貌的行为。

——然而事实是此刻索克萨尔的银发惨遭猫咪绑架。他能娴熟地处理各种稀奇古怪的炼金材料,但对于“劝导猫咪不要把毛线球绕自己一身”这种事却着实没有什么经验。这会他被拉扯着长发根本站不起身,只能听到窗外一个柔和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落下来,像是春天里经常会有的那种清凉的雨丝。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只灰色的猫——”

她的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因为索克萨尔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猫咪被他提着后脖颈一块拎起,爪子上还依依不舍地左一缕右一缕缠着他的头发,看上去就像是附带在他脑袋旁边的什么奇怪挂件。

对方用力地抿了抿嘴角,毫无疑问是在憋笑。

“抱歉啊抱歉,这是我的猫。”穿着一身东方服饰的女孩迅速调整了下表情,满脸恳切地向他道歉。“本来今天带她来森林里是想找点需要用的材料……没想到她会忽然跑到你这里来。”她拍拍手招呼那只抓着他的头发不松爪的猫咪,短促地喊了一声什么。猫咪委委屈屈地小声咪呜,终于撒开爪子扭身窜上女孩的肩头,趴在那里几乎和她身上的灰色披肩融为一体,安静得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空气忽然奇异地沉默下来。索克萨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几朵带着药剂颜色的梅花印,舌尖却无意识地卷起来,默默重复了一遍刚才她叫猫咪时说出的那个音节。

“她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女孩显然也注意到了地上的一片狼藉,屈起手指在灰猫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所有的损失我都会原样赔偿,真的非常抱歉。”

“其实大都是一些普通的药草与炼金原料。”索克萨尔转头扫视过药剂与坩埚的残骸,思忖片刻还是决定以诚相待:“但因为是要交付给委托人的东西,有几种材料短时间内重新搜集起来还是有些麻烦的……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女孩点点头笑起来,黑色的眼睛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形状:“不用这么客气,本来也是我的责任——那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明天就来这里和你一起出发?”

“那就麻烦你了。”术士走到窗前微微躬身,银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几缕,像是流淌的月光。“我叫索克萨尔。”

“很好听的名字。”东方女孩歪了歪头,真心诚意地赞美道。那看上去委实很像方才她养的那只灰色的猫咪歪着头盯他的样子——意识到这一点时术士的心微妙地跳快了一拍,某处隐秘的角落像是被蓬松的尾巴尖扫了一下——宠物随主人的说法大概真的是不无道理的?他短暂地分心思考了一瞬。

“按道理我应该以自己的名字作为交换……但是很抱歉,我还不能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东方女孩带着些歉意说道。她站在窗外向他还礼,黑色裙裾上纺绣的暗色花纹随着她的动作折出一点水波般粼粼的光来。“我想你能看出来,我是一名来自东方的巫师——在东方的巫师家族里,名字是很重要的事物。”

“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以后再告诉你我的名字吧。”巫师小姐向他轻轻颔首,而后转身走入深密的丛林。“明天见——索克萨尔。”

银发的术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密林的另一端,嘴角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弯起一个弧度来。

转过身来就又是堪比爆炸实验现场的事故第一目击地,索克萨尔叹口气,抛出几个小型的术法帮他收拾残局,心里却不期然地想到自己从前在家中长辈的古老藏书里看到过的东方画册。来自异域的卷牍有着与他们的习惯认知里迥然相异的绘画技巧,留在小小术士脑海中的印象更像是朦胧的雨雾和捉摸不定的风。而此刻地上的狼藉已经被空气中聚集起来的风元素和水元素席卷而去,索克萨尔伸手捻了捻面前有些湿润冰凉的雾气,出口的话语像是清晨落在植物宽大叶片上的露珠。

“……她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术士垂下眼睛,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声音很轻地对自己说。

 

来自东方的巫师小姐有着很好的时间观念。

第二日清晨索克萨尔踏出小屋的时候便看到她也刚刚走到院落之外,注意到他之后女孩笑盈盈地踮起脚来对这边招手,乌黑的发间别着一支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发簪,光泽温润的蝴蝶在阳光下似乎马上就要雀跃地拍拍翅膀飞起来。

她穿着与前一日别无二致的黑色衣裙,只是这回肩上空空荡荡,不见了另一位小客人。

“我的猫好像很喜欢你。”像是察觉到他在注意什么一样,巫师小姐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表情。“但是为了不让她再闯下其他祸来,这次就还是让她留在家里了。”她伸出手来在空中晃了晃,几缕明亮的流焰绕过指尖在掌心汇聚,元素造物的脑袋上钻出一对尖尖的猫耳,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虽然不像本体的鼻子那么灵敏,但用来寻找药草之类的已经绰绰有余了。”女孩走到他身边,凑过来看索克萨尔手中的羊皮纸。“天星草的月型植株……并蒂花的第三个花苞……天啊你这些材料明明一点也不普通好吗。”她小声叹道。“炼金实验要用到的催生物都这么复杂吗?”

“大部分时候其实用不到这些。”索克萨尔有些无奈地笑笑。“但有些药剂对于原料的要求确实会比较严苛……你知道的,委托人有时总会有些奇怪的要求。”

“什么样的委托会用到‘向寒树在阳光下自燃的叶片的灰烬’啊。”巫师小姐看着那一串名单,多少感觉有点头疼。“我记得这种树是不是只生长在常年没有日光的山洞里……?”

“慢慢找的话总会遇到的。”索克萨尔温和地说。

“我一直相信所有事情都是如此。”

“嗯……你说得对。”女孩想了想,“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她拍拍怀里的猫咪,明澈的流光轻快地从她臂弯中跃出来,奔向森林深处,尾巴后面落了一地细碎的星屑。

羊皮纸被踩上一个亮晶晶的爪印,像是什么趾高气扬的签名,摸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活泼的光元素在指尖欢快地跳动。

“走吧。”索克萨尔收回手,对身侧的人说道。

他们在明朗的晴光下循着星光的指引走入深林。

 

【钟荧馔玉之宴48h|23:00】醉东风

·对应篇《踏莎行》

·内含一辆滚铁环【。

上一棒: @红豆莲生 

下一棒: @鱼服 

————————正文————————

是夜。庭中万籁俱隐,如水素影满阶。

今日造访太守府的客人得以少翻一扇窗。

“这么晚怎么还站在外面。”荧伸手去抚平他领口褶皱,“你也不怕染了风寒。”

“没什么睡意,恰好看到窗外月色很美,不细细欣赏一番属实可惜。”钟离声音平缓温和,“方才我还在想,这般夜景若能与你共赏就好,眼下便得偿所愿。”

“甚佳。”他话说得庄重,言语里颇有几分当初一锤定音他二人初遇时的笃定。

“太守大人这副样子,让我想起开蒙时背过的书文。”荧故作严肃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不等他开口就拉长了调子背道:“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

这个话题起得着实有些没头没脑,不过钟离也早习惯荧的跳脱,眸里含着笑只等她往下说。

“怀民说不去。全文完。”少女掷地有声地收尾,“看月亮多无聊啊——这次给你带了酒。”

她笑嘻嘻地伸手在钟离眼前晃晃,玉质的酒壶不知何时现在手里。“去年埋的那坛果酿,我取了一壶,看着成色不错,不知道风味怎样。”

“竟真的酿成了。”钟离微微有些惊讶,随即也忍不住笑起来。

 

话还要说回去年年初。他去荧那里喝茶的时候注意到屋外角落里不知何时长了大片香气奇异的植物,见多识广如他也叫不出名字,问起荧来对方也一脸茫然,回忆半天才不很确定地说大概是之前去南疆那一趟带回的种子。说罢便兴冲冲地要与他打赌这几株植物究竟是只长叶子还是能开花结果,话语里信誓旦旦地道我在南疆就没见过开花的植物这次你可输定了。钟离颇有些无奈地搁了茶盏,说那便希望它争口气开朵花出来罢。

谁知几月后那片矮丛里还真结了一嘟噜一嘟噜的鲜红莓果。荧站在他们的赌约面前目瞪口呆,碎碎念道这跟我在南疆见的也差太远了。钟离在一旁憋着笑,说或许你听过淮南为橘淮北为枳的故事。

“水土不同也不能差这么远啊!”荧忿忿道。“不过说起来先前也没和你定过赌注——不如我把这些果子摘了酿酒,等酿成之日再来邀你共饮,如何?”

钟离自然没什么意见,只随着荧安排。起初还当她是一时兴起,谁知眼前人还真将这桩事妥帖做到了细处。

 

“我向来说到做到。”荧扬眉一笑,眼里又现出些属于“旅者”的清朗锐利来。

“不过这酒我也还未尝过,所以便特意来邀太守大人试毒了。”

“你啊。”钟离笑着摇了摇头,引她坐到竹影下的石桌那里。“那似乎也不容我推辞了。”

 

事实证明荧的酿酒手艺也相当不错。

“入口馥郁,回味绵长。”钟离评价道。“好酒。”

“倒也不算辜负它们诓我这么一遭。”荧很是喜欢果酿酣甜的口感,谈话间已喝了三五杯,脸颊上浮起两小团兴奋的红晕。“这个仇可以暂且不记了。”

钟离只默然看她斟酒,桌上酒杯中月光波荡,同样的月亮也在她眼中盈盈。他忽然便也想起自己还在学堂读书时念过的传志,道是玉镜当天明月半墙云云,斑驳桂影珊珊可爱。

总是不如眼前人的,他想。

 

起初他们还一边斟饮一边说着些近日见闻,聊着聊着荧的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钟离唤她两声都不见回应,心下暗怪自己没提醒她少喝两杯。

他本欲让荧在此留宿一晚,话还未出口就见荧揽住酒壶往石桌上自然而然地一趴,脑袋还颇为满足地蹭了蹭手里早已空空荡荡的玉壶,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些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醉话。

……这下直接省去口舌之功。钟离叹了口气,起身将她稳稳抱入怀中,向房间里走去。

醉酒后的姑娘有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乖顺,被抱在怀里就老老实实地把头靠在他胸膛上,有些灼热的指尖抓住他衣襟,带着酒气的呼吸在他心口那处蒸起一小团格外和暖的温度来。

太守府上从未留宿过客人,但客房依旧每天有人按例打扫。他本意是将荧在客房安置好便返回自己房间歇下,把怀里猫一样蜷作一团的少女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也尽可能轻巧。钟离为她放下床边素帐,伸手过去替荧掖好被角便欲离开。

这时荧身子动了动,鼻腔里长长嘤咛一声,忽地便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接着她仰起头来吻住钟离的嘴唇,探出舌尖来去扫他唇齿间留的莓果甜香。

太守大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手惊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安抚性地摸摸荧毛茸茸的发顶,试图哄她松开手,谁知一番努力下来荧反倒搂他更紧,舌尖也愈发索求无度地撬他牙关。

“荧……荧。”钟离也感觉自己的心绪不可抑止地紊乱起来,他无计可施地拍拍她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处说起。

“你怎么老是推我。”结果少女还真的睁开了眼,只是金色的眸子里依旧朦朦胧胧罩着迷醉的雾气。“你明明也……很喜欢我。”

钟离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说到底,眼前人才是最洞若观火的那个。

“终究什么都瞒不过你。”


(afd与lof同名,搜索观看太守大人在线滚铁环【什 )


客房的窗外没有竹林遮挡,清亮的月光直接越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个漂亮的方格。钟离垂眼盯着那方素晖出神,思绪飘飘摇摇地就回到他初次遇到荧的那个天朗日畅的下午。

“确是良缘。”他轻声道。



(End)


【钟荧馔玉之宴48h|00:00】踏莎行

·我来带头丢人了!


下一棒:@青玉案  

————————正文————————


是夜。满目清辉如练,天边银钩一弯。

手上的公文批到第二卷时钟离听到了庭院中影绰的风声。他院中只植了几杆瘦竹,此时竹叶簌簌如潮,倒像是起了场铺天盖地的雨。

虽是满院风动,钟离也不过抬眸向窗外淡淡瞥了一眼,便接着低下头来继续圈点案上文书。

庭中风声乍止。过了半晌又开始刷拉刷拉地响起来,只是这次不再是浪涌云动之声,倒像是野地里的兔子钻了草丛,东一头西一头地作腾,引得人不自觉地分神。

但案前端坐之人依旧不动如山,提笔一一批览桌上案牍,直至处理完最后一卷文书后方才搁了笔微微挺直腰,颇有些无奈地开口道:“你自正门进来便是,何须每次都——”

“嘿嘿。”

他身后的窗不知何时已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半扇,先前在他院里四处作乱的“兔子”正跨进来半条腿。见这番又被人识破了心思,小姑娘索性大喇喇地在窗台上一坐,笑容坦荡且无赖。

“又被你发现了。”

于是钟离的眉眼也忍不住柔和起来。

“荧。”他温声唤道。

 

“说起来你这府上防卫着实有待加强。”不速之客熟门熟路地去摸他桌上备的蜜饯,嘴里塞了东西之后说话也含混不清。“我进来的时候还看到门口守夜的吏卒在打瞌睡。”

“寻常访客也断无子时登门的道理。”钟离失笑摇头,“你若欲来去,想来这整座府邸的人也未必察觉得到,还是不要为难他们了。”

“你是一郡太守,自然是你说了算。”荧也不纠缠于这个话题,转而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方妥帖扎好的油纸包,颇有几分自得地递给他。“今夏新鲜的荷叶茶,我起了好几个大早亲自摘来焙的,放在往常这批茶我就留着自己喝了——尝尝吗?这可是茶庄里熟客都没有的待遇。”

“荣幸之至。”钟离从那些翠嫩的莲叶里取出一撮冲开,不多时清爽的香气便散满整个房间。他把小巧的天青瓷盏递向荧,端的是雅致周到的敬客礼:“一路舟车劳顿,这盏茶权当为你接风洗尘。”

“你这人怎么这样。”荧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是大户人家常养的那种乖顺又狡黠的猫咪。“哪有拿客人赠的茶给人接风的道理。”

“是吗?”钟离微微笑着抿了口茶,“恰好我亦有此意——我原以为你我之间也无需每次都这般主客分明。”

荧往灯下的阴影里缩了缩脑袋,欲盖弥彰地想藏起脸上的一片红。论嘴皮子她自然斗不过久居庙堂的老狐狸,遂强词夺理转移话题。“怎么每次来都见你在批览公文——不会又是关于‘旅者’的吧?”

这下轮到钟离的手微妙一顿。他有些无可奈何地转过头来看荧,收获对方扳回一局的得意鬼脸。

 

 

他与荧的相识缘自一次郊野闲游。那天适逢他自劳形案牍中得了半日空闲,便只身前去城外散步休憩。他出游从来不问去路,只随心而行,如是一程走至满目漪浓翠色涌进眼底,才发现似乎不知何时入了谁家的私人园庭。钟离本欲就此安静离去,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脚步。他回身便看到身着月白衣裙头戴宽大斗笠的姑娘挎着一只茶筐朝他走过来,到了他面前轻轻巧巧地将斗笠下的面纱一掀,露出双灵动的金色眼睛,像藏着星闪的晴夜。

“我知道你,太守大人。”姑娘笑吟吟地招呼他往茶丛深处的院落里去,“这地方可不好找,能走到这里的都是缘分——不如便进来喝杯茶吧。”

 

日后钟离再忆起这天的相遇,除了一句缘也运也亦想不出更好的形容。姑娘单名一个荧字,是眼前数顷茶园的经掌人,但实际上茶庄主人一年到头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采风游历”,庄内事务一概交由下人打理,只在每年为数不多的几个适宜出茶的季候回到庄里采茶制茶。

“正好就让你碰到了。”

后来他们聊到这里的时候荧正小口吹着茶盏上浮动的热气,声音也被蒸出几分熨帖的温度来。“当时第二天我就又离庄出去办事,走了半月有余才回来。所以说啊——”

“确是机缘。”

钟离低头啜一口清甘的茶水,替她总结陈词。

 

至于后来钟离看破她所谓“出游”的托词,也不过只在他第二次去荧那里喝茶的时候。

初遇那天两人天南海北聊得颇为尽兴,推杯换盏间便熟稔得如同相交多年的旧友。得知荧平日都在外游历并不长留茶庄时,钟离也只是略感惊讶,随后便举杯赞了句有趣。他们一直谈到天边日色渐隐,连桌上的茶都替过数轮。末了荧乘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将他送出茶庄外,有些玩笑地说道别耽误了太守大人明日处理公务,既已如此投机,便不妨下次再续今日谈宴。

他二人一者平时政务繁忙一者终日行踪无定,就也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个“下次”究竟是什么时候。钟离披了满身清露回到府上时才发现外衣口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个小小的包裹,解开清香扑面,正是荧今日邀他品饮的嫩竹尖。

钟离看着那包裹不禁失笑,心道今日一行着实收获颇丰——从各种意义上而言。

往后的日子又回到寻常的轨道,只是太守大人每日处理完手头公务后总会烹一壶嫩竹尖独自细品。有宾客登门时认出室中独特茶香,殷殷切切地询问他得茶的门道,钟离这才知道自荧那座不知名的茶庄里出产的茶叶从来便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我也是机缘巧合所得,实在恕难割爱了。”一向淡然物外的太守这次罕见地婉言回绝了客人千金购茶的请求,心里想的却是过几日便逢他休沐,不妨再往茶庄一游。

 

而荧也确实在那里。看她风尘仆仆的神色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见钟离前来她似乎稍微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又带着惯常轻快的笑容说你来得正是时候,庄里新炒了青茶,我冲给你尝尝。

钟离坐下的位置依旧是上次他来时的那一处,算算不过月余不曾到访,可却真让人生出种如隔三秋的恍惚感。荧称要尽宾主之道,坚持不让他动手,钟离便只得坐在对面看她忙碌。眼前茶桌是上好的金丝檀,紫砂茶具上绘了舒放的暗纹,执壶的素手带着些可见的薄茧,一举一动皆怡心悦目。

然后玉白的柔荑不循常理地晃到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心里总想着公务的人老得快。”荧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来我这品茶就要好好放松。”

于是钟离垂下眼,把心里那些忽然便萌动着要探出头来的念想掩去,展颜道,的确是我分神了。

荧今日穿的依旧是上次他们见面时那身衣衫,她抬手奉茶到钟离面前,衣袖上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苦的香。钟离下意识地沿着那香气向上扫了一眼,接着便注意到了她的肩上沾了什么东西。

一片花瓣。

月白的花瓣落在月白的衣衫上,圆融无迹像是水融进水里。但是钟离对这花再熟悉不过了——一周前郡里一位富户府上失窃了一尊玉像,“作案现场”便留着同样的花——只不过不是一瓣,而是完整的一朵。花朵四瓣月白一瓣天青,娇嫩欲滴仿佛刚从枝头摘下,大大咧咧地放在那尊玉像原本在的位置,像是什么明晃晃的嘲笑。

 

——侠盗“旅者”。

 

“旅者”是坊间巷头议论纷纭的传说。此人姓甚名谁何来何往都是一团扑朔迷离的谜,唯一确切的便是其来去如风,出手如长夜里刀锋一线,只取为富不仁者钱财,尽数散与贫寒人家。

钟离是早就听说过“旅者”的名号,不过他治下堪堪可称上一句风气清明,几年下来倒也未曾蒙受“旅者”垂青。此番富户报官的案卷与坊间的流言几乎一前一后飞到他的案头,人皆道那尊玉像乃富户强收私贷得来的不义之财,“旅者”所为实属替天行道。富户发迹不到半年,近来行事也愈有骄横跋扈之意,他本就打算寻个机会明里暗里敲打一番,未想“旅者”捷足先登。不过经此风波后富户亦收敛许多,自知理亏,便只求尽快了结此案。钟离略施手段加以安抚,兜兜转转也算是遂他初衷。

 

这瞬太守大人脑中转过数个念头,但最后也只是伸手摘下荧肩上花瓣,说:“这花很是衬你。”

荧手上顿了顿,神色未变,歪着头定定看他眼睛。钟离对望回去,思忖半晌开口道,你上次与我提过的冰瀑,我以前游历江北也有幸见过一次。

荧噗嗤一声笑出来,于是他们便都知道此事就这样按下了。

再往后他们依然相交如常,钟离也未向任何人提起“旅者”的真实身份,不过荧仗着钟离对她已知根知底,行事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常常于他批阅公文到半夜时翻墙爬窗叩访太守府,拎着油纸包给他带当季的新茶。荧不主动提起钟离便也不点破,“旅者”的身份成为他二人之间秘而不宣的默契,如砝码加在各自心头天平上,自此对方在自己心中重量就异于常人。

 

 

“‘旅者‘四方游历匆忙,想来也没有那个闲工夫烦扰我区区一介太守。”

钟离话里意有所指,荧讪讪笑了两声,装聋作哑忽略重点:“省得你再为此劳心劳力,这不也是好事……”

“那你此番回来,要停留多久?”

钟离有些突兀地打断她,话语在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时候带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这可说不准。”荧忽地笑起来,“凡事都规划详细,日子得多无聊啊。”

她说着便起身拍了拍衣裙,爽朗笑道:“更深露重,我也不便在此叨扰——今日就叙到此处吧。”

话音落下时荧已走到窗边,双手一撑矫健地翻了出去。“对了。”她坐在窗台上扭过头来,眼睛里闪灼着一点异常明亮的光。

“听闻最近郊野流贼作乱,太守大人也要多提防梁上君子才是。”

钟离一怔,随即颔首微笑。

“那我便恭候尊驾了。”

 

第二日他依旧处理公文直至月上中天,住笔时连屋外的蝉声都稀疏了下去。他和衣躺上床合了眼,却并无多少睡意,窗纸上月移影动,他辗转反侧几番,天边更声已过四重。

忽有平地风啸,屋中烛影蓦地一颤。

下一瞬少女的身影便现在他床榻旁边。荧望着榻上合眼睡去的人无声笑了笑,自发间两朵五瓣花中取下一朵,轻捷地将挂着露的花朵搁到钟离枕边。

——这人就算睡着了也是好看的。荧嘴角抿出一个笑来,抬手遥遥虚触他狭长的眼睫。

 

接着就被谁人微凉的手一把捉在了腕间。

 

“人赃俱获,”钟离睁开眼坐起身,金珀般的眼睛里酝酿着某些深沉的情绪,话里却是带着点笑意的。

“好久不见了,‘旅者’。”

“我可是来讨债的,太守大人。”

荧今夜着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眉目间含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清锐锋利,笑起来却依旧皎若云间月。“平日里喝了我那么多茶,算起来可是负债累累,今日总得理清账目才行。”

“那可真是麻烦了。”钟离弯起眼睛,“我平素清廉,俸禄亦微薄,想来不见得能偿上‘旅者’千金一两的茶。”

“这样啊。”荧盯着他上下打量,想了想伸手拈起方才放到他枕边的花,往钟离发间别过去。“那我要这个。”

于是钟离笑起来,小心地伸手揽住她腰肢,像求月者终得拥入天边月光。

应答的话语淹没在交叠的唇齿间。

“好。”


(End)

【迪荧】三次迪卢克想告白,一次他没有

·鸡血上头产物,大概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表白的老爷x满脑子只想开宝箱游历提瓦特的荧妹

·你俩怎么还不结婚,急死我了


异乡的旅者来到蒙德城的第一天,迪卢克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信息是市井间流淌的血液,掌握信息的人也就握住了整座城市无形的脉搏。作为蒙德城大半酒业与情报网的掌控者,迪卢克理所当然地对可能的商机——或是危险——投以应有的关注。

不过那个女孩却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金发金眸的异乡人,短短几天里就像一尾灵巧的游鱼般融入了诗酒的城邦。龙灾事件解决之后,整座蒙德城更是无人不知“荣誉骑士”的煊赫事迹。

“听起来在这件事上你和骑士团达成了共识?”凯亚饶有兴趣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午后之死’,谢谢。”

“那是不可能的。”吧台后摇着调酒壶的男人一口回绝。“我永远也不会认可西风骑士团的某些做法和理念。不过那个女孩——荧,”透蓝的液体倾在杯中,被礼貌地推到客人面前。“她值得人们的赞誉。”

“‘天使的馈赠’不向晚上还有巡逻任务的人提供酒精饮料。”迪卢克慢条斯理地脱下酒保的制服,“薄荷饮足以起到提神的作用了。”

“死板。”凯亚接过酒杯,不咸不淡地评价道。“所以你又要去做什么事?”

“别的事。”迪卢克径自推门离开,凯亚不置可否地挑眉,遥遥对他的背影举了举杯。来接班的查尔斯手脚利索地擦着台面和他搭话:“这段时间迪卢克老爷比以往离开得都要早,估计行会里的事务也真的是挺繁忙的吧。”

“不,”凯亚高深莫测地摇头。

“是约会。”年轻的骑兵队长一锤定音。


迪卢克赶到城门外的时候暮色已经缓缓从天边延展过来,他隔着很远就看到荧拎着剑站在那里向他招手,夕阳铺天盖地的熔金里她依然像沙滩上的珍珠那样醒目而灼眼。

几乎让人——让他——挪不开视线。

“正义人,你迟到了!”

银发的小精灵叉着腰碎碎念抱怨,荧则站在一旁,眼睛笑得像两弯新月。“迪卢克老爷再晚来一会,可就没有‘暗夜英雄’的出场机会了。”

“遇到了比较麻烦的客人,”迪卢克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抱歉。”

荧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让他不用在意,转而向他展开手中的地图。“之前你收集的有关深渊法师的情报,我又补充了几个地方,今晚都剿灭的话可能要多费点时间,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尽早扫清的好,免得留下什么别的后患……迪卢克?”

“……我在听。”迪卢克怔了一瞬,下意识地挪开自己落在她侧脸的目光,低下头去整理袖口。

“你说的对,按你的想法行动吧。”


事实上他们清理干净这次情报上的所有深渊军团出没点后,月轮也不过刚刚行至中天。

“比想象中的还要轻松呢……”荧双手抄在脑后悠悠地走在前头,“果然有了可靠的同伴就是不一样。”

“嗯,效率比一个人的时候要高很多。”迪卢克走在她身后几步路的位置,很自然地将女孩的身影收入眼底。月光柔和地洒在风神庇佑的土地上,那些溅落在旅行者衣裙上的光晕让他很自然地联想到摘星崖上大片的塞西莉亚花。

“最近有空的话可以来晨曦酒庄坐坐。”这句话几乎在迪卢克自己都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脱口而出。

“酒庄……开发了新口味的饮品,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尝尝。”

这应该能算得上是一个邀约——大概,也许。迪卢克这样想。

“诶??”荧很惊愕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讶异不知是对于他话语的内容还是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本身。

“原来酒庄开发的饮品还有试喝环节吗?我还以为在正式上市之前都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商业机密之类的。”

……好的,看来都不是。迪卢克以拳掩面咳嗽了两声。

“理论上讲的确是这样,不过……”

“你可以把这当成是给贵宾的特殊待遇。”

“这样吗!”于是他满意地看见荧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色中振翅的风晶蝶。“那等做完手上这几项委托和讨伐悬赏之后我一定前去叨扰,唔,应该还要再过几天……”备受蒙德居民信任的荣誉骑士掰着手指盘算起自己还要完成的任务,而迪卢克则罕见地露\出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无奈的笑容来。

“不要紧,我可以等。”

“晨曦酒庄始终欢迎你的到来。”


谁也没想到一等就到了半个月之后。

暗夜英雄与荣誉骑士再次相遇——如果说“看见对方正在与史莱姆骗骗花缠斗并不妙地落于下风所以施以援手”这种事能算得上是“相遇”的话——在一处偏远的遗迹入口外。

这个场景无论对于谁而言都有点过于狼狈了:旅行者半个身子都淋满了黏糊糊的史莱姆粘液,而迪卢克身上不住向外冒的寒气与他沉得像要滴水的脸色在此时也微妙而诡异地显得有些相得益彰。

“如果我今天没有碰巧路过这里,你可能会受伤。”他语气平平地指出。冰霜骗骗花喷出的寒雾还绕在他的身上,冰冷的霜花与神之眼间的排斥反应让迪卢克不适地皱眉,潮湿的触感更是不可抑止地勾起他一些很不愉快的回忆。

“做委托的时候正好发现遗迹所以就进去看了看……谁知道出来会正巧碰上史莱姆和骗骗花。”荧小声抱怨。“不过就算受伤其实也没什么,对我来说也是家常便……抱歉。”

迪卢克叹了口气。“我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他说。

“我只是想说,只身犯险不是一个好主意,你……”或许可以试着更多依靠我一些。

“好的迪卢克老爷!没问题的迪卢克老爷!我下次一定多加注意!绝对不会再像今天这样给你添麻烦了!!”旅行者点头如啄米。

迪卢克肉眼可见地梗了一下。

“那你下次……注意安全。”他说。


不过也没有几个“下次”,因为蒙德的节庆很快就随着漫天飘飞的风花姗姗降临。海灯节前车之鉴在先,原本已经做足心理建设要与诺艾尔一起冲kpi的旅行者面对一夜之间忽然就能自食其力的蒙德居民简直有些无所适从。没有了像往常那样繁杂的委托,总是匆匆穿梭于蒙德绿原旷野间的风也终于能慢下脚步,暂时驻足于街巷之间,与所有人一同享受自由之邦的花与歌诗——

当然,不包括酒。

荣誉骑士申请行使“自由的酣醉”权利的要求遭到了晨曦酒庄掌事者的无情驳回。

“为什么我不能喝酒!”吧台上的杯盏被震得哐啷一响,查尔斯眼疾手快地拎走那些在普通的啤酒杯旁堆叠有致的高脚杯,免得脆弱的玻璃制品惨遭前线战火的波及。而对垒双方中的一边则正擦着手里的银质量壶,不紧不慢地开口:“节日固然该以美酒相庆,但你是今年蒙德的‘风花节之星’……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把公众人物饮酒后造成不良影响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好了不要再说了。荧痛苦地捂住脸。再说下去全酒馆的人都要知道她上次被某屑风神拉着喝多之后半夜跑去奔狼领摘小灯草顺便一路挑翻八个丘丘人营地的事迹了。

——顺带一提,那件事发生后某位吟游诗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在蒙德城内的大多数酒馆买不到任何一杯酒精饮品,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你也可以选择去猫尾酒馆。我相信玛格丽特老板应当会很欢迎‘风花节之星’的惠顾。”迪卢克把洗净的量壶在吧台内侧一字排开,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嘴上不饶人难道是莱艮芬德的家风吗?荧面无表情地磨牙。换作别人也就算了,她相信自己如果真的去猫尾酒馆买酒的话,绝对是会被小迪奥娜毫不留情一调酒壶砸出门外的——她确信自己听到了眼前这个莱艮芬德的一声轻笑。

“可以尝尝这个。”手边被推来一只精致的酒杯,清澈的液体在其中微微波荡。“晨曦酒庄的新饮品。”迪卢克说。

荧总感觉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为了避免这个话题再度回到某个充斥着令人不愉快的黏糊糊液体与冰凉雾气的下午,她果断地抄起晨曦酒庄的——现在已经不算是商业机密了——一饮而尽。入口是风的甘洌与月光般绵柔的果香,尽管是不含酒精的饮料,但余味又有烈酒的一线锋利。惊喜的神色像是林梢的松鼠一样跃上女孩的眉眼间。

“这就是晨曦酒庄新的财富密码吗!”旅行者目光灼灼,颊上飞起两团兴奋的红晕。“真的很好喝!这个叫什么名字啊?”

“财富密码……大概算是吧。至于名字……”迪卢克顿了顿。“风花之星。”

“是个好名字。”荧恍然地点头,“以‘风花节特饮’作为卖点的话肯定能吸引到不少顾客!不愧是迪卢克老爷!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

会做生意的人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决定转移这个话题。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他问道。“看起来你在风花节度过了还算愉快的时光。”

“各种庆典都很有趣,还有不少节日特供的美食。”荧托着下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而且很难得能有几天这样单纯游玩的日子……我本来还以为要帮全蒙德城收集‘风之花’来着。”回想起在璃月港做手艺人的昨日种种,自力更生的蒙德居民(尽管可能只是风花节限定)实在很难不让人热泪盈眶。

“对了,说起庆典来——”荧从腰间解下一架做工极为精致的七弦琴。“他们还送了我这个。”

“‘风物之诗’。算是蒙德的传统乐器。”迪卢克接过她手中的琴,低头拨弄了几下。简单却动听的调子悠悠扬扬地荡起来,在整座酒馆的觥筹喧嚣里像是没入湍流的小石子一样不起波澜,但与他近在咫尺的荧却听得格外分明。

那确实是种很奇妙的体验。荧想。像是在周遭嘈杂中用音乐圈出了一方只有他们才注意到的小天地。

“你看起来很惊讶。”迪卢克放下手里的琴,“我会演奏诗琴,是很让人意外的事吗?”

荧诚恳地点头。“毕竟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迪卢克老爷弹琴。”

迪卢克垂下眼——或许还笑了一声。“歌诗是蒙德的传统。所以音乐也是莱艮芬德家族的必修课程。”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风花节后便是阴雨不休的苦夏。

这种鬼天气里“深渊”的痕迹一向格外活跃,近年来更是有愈演愈烈的态势,无论之于来往的商队还是旅人都是不小的威胁。蒙德城的荣誉骑士在这样的日子里毫无悬念地为各种各样的委托与求助再次奔忙起来,而晨曦酒庄的年轻庄主也少有地做出了亲自押送货运车队的决定。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他这样说。

但尽管早有准备,来袭魔物数量的庞大也还是有些出乎迪卢克的预料。

——那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袭击”,而更像是充满深渊恶意的“宣战”。


迪卢克向来不很喜欢雨天。除去诗酒之邦的居民对这类阴郁天气与生俱来的抗拒以外,更多还是因为他人生中几次惨烈的成长都发生在这样的底色之上。少年人总会在这样那样的某几个瞬间意识到理想的光芒并不总能全然通透地照进现实,于迪卢克而言,当他在滂沱的雨幕中一次又一次迎来各种意义上的离别——亲缘、友谊或信念,那些他一直试图坚持与捍卫的东西就在朦胧的水汽中清晰地生长起来。总需要有人以清醒换取多数人酣梦的余裕,而清醒是孤独的,他的信仰所在也是孤独的。

但莱艮芬德从来不会就此止步。从这一点出发,无论是当年热忱诚挚的骑兵队长还是如今冷静自持的酒庄主人,其实都始终不曾改变。这或许也是高天之馈赠的来源——那是炽烈信念的力量之证,是飓风与火的勋荣。

所以迪卢克举起了手中的剑。


雨仍然在下。

周旁的雨水被怪异的元素力量拧结成庞大而扭曲的洪流,迪卢克扬起火焰将它们与那些深渊法师尽数斩灭,但视野内很快又涌进新的魔物。他抹去额前淌落的雨水,匀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连续挥剑的双手已经震得有些麻木,他希望那里温热的触感不是来自虎口崩裂渗出的血。

他已不再是很多年前面对强大魔物会束手无策的年轻骑士,亦不会为守护而寻求力量以外的力量。早在选择走上这条路的那刻起,迪卢克就已经有了孤身奋战的觉悟。没有什么比握在手中的剑更加可靠,只要莱艮芬德一日仍在践行自己的誓言,他就一日不会放弃执剑。即使真的有足以将晨曦的暗面也淹没的黑暗,至少他也可以——


口腔中一波又一波地泛起生冷的铁锈味,迪卢克咬了咬牙,再次架起剑法的起手式。


——战斗到最后一刻。


“……迪卢克……”

远处响起谁人的呼喊。

“——迪卢克!”

他猛然睁大眼睛。已经有些模糊的视野尽头飞快地掠进一个小巧的身影,像一颗莹白的流星撞开层层雨幕,降临到他身边。

“埃泽说你亲自押送了酒庄的车队。”荧一路急匆匆地赶来,说话里还有些气喘,但手上斩杀魔物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他说按正常时间算你们早应该抵达,我就找过来了。”

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迪卢克怔了怔,试图从战斗的思路里抽出一二分来理清个中逻辑。半晌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低声道了句谢谢。


雨仍然在下。

旷野上重又只有风声和雨声时他们几乎都已精疲力尽。迪卢克把剑立在身前,思绪松懈下来的同时铺天盖地的疲惫也席卷而上。但莱艮芬德家的当主从不是会将这些显露于外的人,所以他只默默闭上眼调整自己的呼吸,而后便想要转过身去搜寻方才在视线里翻飞的那两条洁白飘带——

战斗本能的神经在这一瞬反射性地绷紧,斧刃破空的利啸自他身侧袭来。迪卢克下意识地想要挥剑格挡,但历经苦战后的身体反应相较暗处蛰伏已久的魔物而言还是有些迟缓了,利风逼来的尖锐疼痛有如实质。

“——小心!”

下一霎庞大的钝器在他身后与另一柄刀兵碰撞,金铁相交的铮响在雨幕里撕出一道白亮的剑光。迪卢克迅速回过身来,荧举剑架在他与魔物的巨斧之间,纤细的臂腕绷得几乎有些苍白。

“散!”青色的涡流在她手中凝聚,随着荧的厉喝一同将魔物斥退。随即她甩剑旋身召出躁动的龙卷,在余波的扶持下跃上风涡之巅。

与此同时迪卢克会意地挥出烈焰的火鸟,“黎明”展翼舐过呼啸旋转的风,汹涌的龙卷霎时被染上炽烈的焰色。女孩立在焮天铄地的风焰之上,衣裙猎猎鼓动,像是踏火而生的神灵。她高举起剑自空中跃下,雷霆般降下万钧蓄满风与火焰的剑光。被击中要害的魔物终于摇晃着倒下,迪卢克望向重又被浮风托回空中的荧,女孩白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澄澈的瞳底却映着一点灼亮的笑意。

迪卢克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下一刻千风消散,透支了最后一分力量的女孩双目紧闭,自天空跌落。

“……荧!!”


雨仍然在下。

这个瞬间迪卢克会感受到某种蔓延开来的痛苦像刺一样从他的喉咙生长出来,浸润着与很久之前一般无二的潮湿与郁沉。

但此刻他奔上前去接住那只坠落的飞鸟,像是穿过很多年前那个永不休止的雨夜,最终把自己的晨曦揽入怀中。


雨仍然在下。

但日光很快又会遍泽大地。


荧醒来的时候结结实实地被周遭的环境吓了一跳。

“……没想到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造访晨曦酒庄。”她陷在柔软的床铺里思考了半天,最后讪讪地憋出一句话来。

“……我也没有想到。”迪卢克坐在床边,闻言捏了捏眉心。“琴他们听说你受了伤,都很关心,这三天里过来看了你好几次。”

“三天?!”荧有些惊讶地缩了缩身子,注意力随即落到迪卢克眼下的青灰上:“所以这三天迪卢克老爷一直没有休息吗……?”

“嗯……这是他们给你带的‘慰问品’。”迪卢克别过脸去,几乎有些生硬地引开了话题。不知道是不是荧的错觉,她总感觉自己好像看到这个人的耳根泛起一点碾碎樱桃般的颜色。

风与诗酒的城邦有花寄祝愿的传统,大家堆在她床头的也多是各种各样精致的花环(如果里面没有一个浑水摸鱼的蹦蹦炸弹就更好了——难道轰轰火花也是花的一种吗?荧如是想)。

“那天来袭的魔物数量不小,如果没能把它们在野外拦住的话,最终很可能会给蒙德城造成威胁。”迪卢克说道。“所以你可以把这些当作他们对你的感谢。”

“至于晨曦酒庄对你的谢意,”

他顿了顿,嘴角漾起一点轻松且温柔的笑意,俯身去亲吻床榻上女孩的嘴唇。

“在这里。”


窗外斜进暖煦的日光,惠风送来歌者唱给有情人的诗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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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中午做梦梦到队伍里多了一个卢老爷,晚上抽出来了。

吓得我连夜产粮还愿orz

【钟荧】暗算

·R,喜闻乐见的x药🚗

·没有逻辑,搞簧要什么逻辑【理直气壮

·我流帝君,我流荧妹。善用退出键幸福你我他


Summary: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全文走afd,id同lof。